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未来 01-05

大家好,这是个丕司马,重发,一定要再看一遍啊!修了超多,完全不一样呢!这学期非常的忙,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写了啥,决定重新理一遍,以后更新一次就量多一点。


 

父子俩坐在餐桌前。曹叡捧一晚泡面吸得哧溜响,汤水浮满红油,辣得生活不能自理。他爸坐在边上捣鼓手机。头顶一盏灯,兀自亮着孤零零的冷光。经磨砂灯罩的柔化再投在他脸上,一对浓眉漆上亮光,看上去倒没有平时那么阴鸷了。

曹丕对紫色情有独钟到了变态的地步,灯是紫色的,桌布是紫的,碗底花纹都是紫的。别人家在橘色灯光下摆一桌烛光晚餐,和乐融融,谈考试不及格都会轻易被原谅。而曹叡他家,非要把餐桌弄成寂静岭,两人对坐而食,缄默不语,偶尔一抬头便是父亲(儿子)一张刚从土里挖出来一般涨紫的脸。久而久之,曹叡养成了吃饭前先察言观色,生怕一言不慎便是一出惊世骇俗的家庭悲剧。

今天厨房没开灶,曹丕似乎心情不错,想吃什么就由他去了。曹叡扒出当初跟风囤了一箱的火鸡面,辣得嘴唇又肿又红,一口欲死欲仙,二口狗胆包天。不善言辞的小伙子突然恶向胆边生,放下筷子,朝他爸咧嘴一笑,英俊无匹,红口白牙:爸,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学校捐个足球场啊。

曹丕正玩儿天天爱消除,闻言撩起眼皮乜他一眼,抄起搁在桌上的筷子,碗口一敲:想什么有的没的,成天就知道耍大牌。吃饱了就去收拾出门,想迟到是不是。

“……”曹叡讨了个没趣,立刻噤声离座。曹丕拣了两人的碗筷去厨房刷,边走边尝了尝儿子碗里剩的面汤,辣得全吐回碗里。“呸呸,大早上吃这么辣,胃还要不要了。”

曹叡沉默地收拾书包,把曹丕当做每天起床都要叨逼叨两句才舒服的街坊大妈。心里暗怪自己,曹丕明明火气很大,到底哪来的错觉认为他今天好说话。

 

曹叡坐在副驾驶座上,抱着书包,像抱着一根浮木。

Aventador风驰电掣地开出L城南别墅区,驶进市中心时早高将将开始,车辆逐渐变多,发动机的轰鸣震得他心惊胆战,可偏偏始作俑者毫无知觉。有钱二世祖市中心高架桥飙车的新闻不稀奇,但你飙就飙,还带着儿子,没这么玩的。曹叡生怕他爸玩着玩着就把曹氏二代三代继承人都玩没了,这样的新闻都不知道该上社会版还是娱乐版。

曹丕也没辜负社会对二世祖寄予的厚望,一路带球过人烧包而安全地把儿子送到了目的地。

LY小学门口人声嘈杂,有和父母拥抱道别的,有哭天抢地胡搅蛮缠不想上学的,有和小伙伴手挽手说小话的。门口横七竖八放了不少车,但像曹叡家这种风骚无匹的倒独此一家。

知情人早就呼喊开了:快看,是叡少!曹叡家的车好漂亮啊!全校最想嫁的男人榜单排名第一果然名不虚传!(曹丕:啥玩意?)

半大年纪的男孩子关心外表酷炫的东西,比如他爸的车,发动机的声音像咆哮的老虎;比如他的新手表,荧光的;比如班上他第一个尝到的火鸡面,辣得眼泪哗哗。女孩子则更多在意他爸英俊的外貌,他身上不属于一个五年级男孩该有的沉稳忧郁的气质,还有都市传说里关于他背后的家族的秘辛。

“曹叡!那是你哥哥吗,看起来好年轻好酷噢。”

不,是爸爸。不是看起来年轻,他天良丧尽,未婚生子,今年还没三十。

“曹叡你家在哪?放学我可不可以坐你家的车车去玩?”

不告诉你。不可以。

 

曹叡在万众瞩目中面无表情地下了车,绕到正驾的窗前,同他爸道别。曹丕伸出手摸摸他脑袋,算是回应。这个父慈子孝的仪式做得生硬而毫无意义,一开始是曹丕单方面强迫,而后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曹叡愤愤地想,既然这么想表现父慈子孝,为什么不多捐几个足球场?啊?!

自己装得一手好逼,却吝于给儿子花点耍大牌的钱。

曹叡眼皮一垂,语气波澜不惊:“回去把车顶棚装上吧爸,都十一月了,别兜风了,怪冷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丕幽幽反应过来,尴尬地摸摸鼻子,臭小子,绕路送你上学还这么多意见。我就爱兜风,有种别坐。

 

晨读的铃一响,校门口接送的家长走得七七八八,曹丕这才打死方向盘,车身原地一横,引擎轰鸣如地崩山摧。车掉头时他发现边上还站着一对父子,父亲牵着儿子,两人都围着围巾,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部分五官十分相像,都有一双细长上挑的凤眼。

两人的目光无疑是落在曹丕身上的,但出奇的平静,没有任何肉眼可捕捉的情绪流露出来。像两块古城墙上的砖,无悲无喜,不卑不亢。清晨的露水落在上面,包子铺上空翻滚的人间烟火气也落在上面。仅一眼,骨子里头还是个文艺青年的曹丕就联想出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好看吗?”司马懿低下头问儿子。

男孩眼眸微敛,点点头。

“阿师长大后想不想买这样的车呀?”

那父亲似乎在笑,眉梢染上生动颜色。

曹丕坐在车里,离得并不近,那人遮了半张脸,看不清全貌,但他直觉,这个笑容一定特别特别好看。

男孩摇摇头,答非所问:“爸,我要当大老板。”语气很坚定。

父亲呛了一下,还没想好如何应答,男孩又继续说,“可是我连学都上不了。”

父亲轻叹一声,蹲下来与他平视:“没事的,一级一级上也一样,别的小朋友都是这样的。”

男孩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别的’,我就是我,我是司马师。这样上学的速度,太慢了。”

父亲有些哑然,揽过他肩膀,“那爸爸再想办法,一定让阿师有书念,阿师再等等好不好?今天还是不去吗?”

“嗯。”

“……成,那咱们回家。”

父子上了刚好停在路边的公交车,曹丕的目光跟随着他们在靠窗的位置落了座,车厢内开着暖气,父亲把围巾摘掉,尖俏的下巴颏和清隽的侧脸映在玻璃窗上。

 

曹丕坐在落地窗前端着杯子喝葡萄汁,早上嘴贱啜的那口剩汤的麻辣劲儿还没缓过来,五脏六腑全是邪火,再多的葡萄汁都压不住。

他松了松领带,往皮椅上一躺,打量自己——白衬衫、西装裤、黑色腕表,一身禁欲不知给谁看。低头看了看随意摆放的两条腿之间的三角领域,暗忖:果然太久没有人帮他泻火了。

“曹总。”他的助理在外面敲门。

“进来。”

郭小姐在他身边两年了,办事利落,雷厉风行,长得也赏心悦目。更重要的是她年纪稍长曹丕几岁,虽然外表仍像二十出头的少女,但沉稳大气的气质却是年轻小姑娘可望不可即的。有这样的助手在身边,让他在人生一帆风顺时不禁想:或许真的有幸运星降临这一说,在他事业和感情都无依无靠时,有这么一个人出现。

“晚上八点和合作方派来的代表吃饭……”郭小姐放下笔记本,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出神。郭小姐狡黠一笑,朝他挤挤眼,“老板,我脸上有东西?”

她今天的妆无懈可击,进来前更是仔仔细细检查过衣裙的每一道褶,连一缕发丝的垂落都精心考量过,当然不可能是这个原因。她这样问,倒不如说更像男女主人公开始一段缠绵纠葛前的烂俗对白。

曹丕眼神闪烁了几下,喉结一动,移开目光。

“没有。你继续说。”

郭小姐抿了抿嘴角:“工作上的安排就这些了。不过作为您的助理,还有一件曹总您的私事要提醒您,叡少爷的家长会明天开哦。”

“……”不出意料,曹丕听完当即扶住额头呻吟了一声,像是遭遇极大的精神刑罚。郭小姐笑得像朵鲜妍明丽的花,善解人意道:“需要我打电话给甄小姐吗?”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处理。”曹丕摆摆手让她出去,他需要一个人静静。

郭小姐得了命令却没有立刻离开,维持着笑容,双手背在后面,身体轻晃,颇有几分少女情态,仿佛成功捉弄了喜欢的男孩,正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他笑话。

漂亮女人的幸灾乐祸永远不惹人生厌,反而从“博得美人欢心”的思路里获得一种奇妙而隐秘的成就感。

曹丕苦笑着摇摇头。

郭小姐从背后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条状盒子,包装纸是紫色的。

“给。”

“什么东西?”曹丕觑她一眼,接过去拆开来看。是支钢笔,通体纯黑,笔身凿了一圈蝇头细字,螺旋状缠绕,是他的名字和一句诗,像嵌了一枚精致的攒丝戒指。虽然不是什么全世界仅此一支的名家收藏款,但如此精细的工艺,足见对方的用心。

“比不上您橱子里那些金贵的笔,小小心意,别笑话我寒酸。”

“怎么会。”曹丕调侃道,“不过……好端端的送我笔干什么,工资嫌少了?升职加薪的话,光靠这个贿赂我可不够。”

郭小姐瞪了他一眼,“你这人还真是不知寒热,外头都冷飕飕的能把人冻死了还穿这么少,迟早得生场大病吃教训。”她放缓了语气,游离的香水味和温热的吐息终于找到归所。“冬天来了,您的生日不就到了么。”

郭小姐说着说着已然逾过上司与下属的相处模式,嗔怪的语气和亲密的距离甚至有点像爱侣之间的撒娇。

“是么,我自己都忘了,你有心了。”

曹丕的人生轨迹在几年前彻底发生转变。昔日女友挺着大肚子来找他,带来一个于当年还是个浪荡少年的曹丕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的审判:她薄薄肚皮下那个生命,是他创造出来的。曹丕死死盯着甄小姐隆起的小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才十八岁的人生、还未曾规划过的未来,被里头那个新生命牢牢锁死了。

曹丕的母亲得知这事后,将甄小姐带回曹家的大宅子,好生供着,顺利产下儿子。又过了几年,曹丕到了法定结婚年龄,两人领了证,搬出大宅子,他成了旁人羡煞不已的有房有车有巨款,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生赢家,可他自己,却觉得这几年仿佛做梦一样。因为年少轻狂的一次失格,彻底改写了自己的人生,那些关于自由的愿景蓝图,随着曹叡一天天长大,叫爸爸的口齿越来越清晰,一砖一瓦地坍缩。

“难为你还特地准备礼物,其实用不着啦。你平时这么照顾曹叡,给他买这个买那个,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你。”

“助理的工作准则第一条不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老板开心,包括记得老板的生日,照顾好老板的儿子嘛。”

曹丕失笑:“你这是哪来的工作准则,还挺会贫。”

“如果你觉得肩上担子太重,我愿意和你一起分担。”

她清澈美目炯炯地注视着他,曹丕知道,她意所指的不仅仅是工作上竭尽全力做好分内的事,还包括别的。

曹丕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已经不一样了。搭在桌上的手指轻轻蜷起,招了招,郭小姐微微一笑,一步一步,笃定而缓慢地靠过来。曹丕一把拉过她按进怀里,脸埋在颈窝深深地嗅了一口。这个女人果然懂他,连香水都投其所好——地中海的皇家花园,橡木桶被打翻,甜腻香醇的葡萄酒流了一地。天空是醉人的紫色,连空气都是葡萄的芬芳。

“和我分担什么,嗯?”曹丕用食指侧摩挲着她的脸,“想让我娶你?”

郭小姐绯红的脸颊刷地变得惨白。

无需狡辩,曹丕不是一个好父亲。和甄小姐离婚时曹叡跟了父亲。工作的缘故,曹丕常常不着家,不懂也无心去考虑该给这个年纪的男孩买什么样的衣服鞋子,常常大包小包的提回去,不是嫌丑,就是不合身。沐浴露屯够父子俩用两年的量,葡萄味,始终如一。然而曹叡并不是葡萄变态爱好者,企图反抗,不洗澡,坚持到第三天,就不战而降了。生活如人间炼狱。

他每天和儿子吃一顿潦草的早餐,变着花样开拉风的车送他去上学,给他买最新最贵的小玩意,不断地用这些拙劣的手段弥补对儿子的亏欠。可惜这些并不能填补一个少年健康成长要素的缺失,甚至由于交流的匮乏,曹叡渐渐变得不善言谈,说话也不如同龄的小朋友流利。直到郭小姐出现,给曹叡添置衣物和日用品的工作就落到了她身上。这才结束了曹丕父子一团糟的私生活。

曹丕明白,一个工作秘书却管起了他家里的事,是越俎代庖,可郭小姐毕竟是他在慌乱中能找到的最好的信任之人,这样的状态他现在还不想打破。哪家正当年青的总裁没和私人助理有多多少少暧昧关系?但他还不想让她从“替代”到真正变成曹叡母亲的角色。

郭小姐把散落的额头别到耳后,离开曹丕似是而非的拥抱,收拾起震荡的情绪,正色道:“别开玩笑了,我也说真的,不需要你还什么,别把我想成外面那些妖艳贱货一样就好。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曹总您……以后别再开这种玩笑了,多花些心思在小叡身上吧。不到三十就有个五年级的儿子,多稀罕的事呀,这福气别人想羡慕也羡慕不来呢。”

郭小姐说完,扭身就走,葡萄柚的香还飘浮在曹丕空荡荡的怀里。

“哈?”

他身边这些人还真是疏于管教,都长了胆子啊,一个一个明里暗里讽刺他呢。

 

 

甄小姐住在城北,离婚后她分到的资产足以在L城最上乘的地段买套最贵的房子,但她执意搬到北边,买了山腰富人区一栋独门独户的洋楼。一个城南,一个城北,中间隔着众生万相,轻易不重逢,重逢不轻易,断得干净。

曹丕行车到一半才觉悟,空手去探望前妻不太好吧,何况他还有求于人。把车停在路边,翻遍了车内能藏东西的角落,只找到一只Zippo,一片口香糖,一包曹叡落下的辣条。让曹丕惊讶的是,这个车连避孕套都找不到,实在是太堕落了(他说的是他自己)。

下了高架,车已经开出中心区,附近没有什么适合挑选礼物的店,现在淘宝下单还来得及吗!曹丕扒拉两下头发,左右观望一番,就近在一家不起眼的花店门口停下。

店中陈设一看就鲜有人光顾,新到的鲜花密密匝匝地堆在两旁的铁艺架上,过道又窄又挤,常常有旁逸斜出的枝叶扫过客人脸颊。老板背对着门口修剪花枝,在重重枝叶的掩映下身段还算赏心悦目。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端坐在小马扎上看电视,旁边的玻璃桌上还咕噜咕噜煮着面,泡面的香气混杂在一室馥郁花香里,说不出的怪异。

曹丕文化人的矫情本性一下暴露出来:焚琴煮鹤,牛嚼牡丹!这店家的品味简直超绝,low穿地心了。

在矫情的文化人曹二少眼里,花店就该是音乐,香氛,沙龙,迎接他的是长发如瀑粉黛不施的女青年,而不是挤得没地方落脚,花香里混着调味包,捧着盆大的面碗吧噔吧噔跑出来的小男孩。

司马师双手捧碗,碗里还搁着一支兔脑袋不锈钢勺子,长耳朵支楞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曹丕和对方眼神相对的瞬间就想起来,这个小孩,不就是早上见过的,那店老板……曹丕转了转视线,司马师不慌不忙地朝他点点头,扯扯他爸袖子,“爸,有客人。”

司马懿转过身,曹丕这回看清了他的样子。三十几岁,皮肤很白,眉目似漆,唇色却寡淡,像一只未经着色的素净瓷瓶,无需赘饰,光是质感和光泽就足够收进玻璃壁橱里珍藏。头发挺长的,金棕色,为不妨碍视线,多余的一绺被他别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流丽的侧脸。他似乎很怕冷,早上初次遇见时穿得臃肿,曹丕没看出来,这下换了家居服,整个人清癯高瘦,看上去要比实际年轻。

司马懿认出他来,放下剪刀,摘了围裙,换上浅淡的笑容走出来。“您好啊,货刚到,乱了点,真是不好意思。看看,需要点什么?”

“包束花,简单点就行。”

“嗳,好。您要什么花,送给谁呢?”

曹丕一下被问住了,甄小姐大他五岁,他们热恋时他还是毛头小子,最不缺的就是钱和热情,玫瑰花整车送,项链口红包包从来不重样。世间所有能表达“爱”的东西他都乐意且善于捣腾,献宝一样送到比他成熟得多的女人面前。然而经年之后,他不再在“恋爱”这个特殊语境里面对对方时,一向对付女人游刃有余的他竟愣住了。

“……呃,随便吧。不要玫瑰。”视线落到司马懿搭在金属色架子上那只苍白的手,他心中一动,又补充道,“送前妻。”

司马懿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到里间忙活。曹丕双手插兜,和站在一旁的小男孩大眼瞪小眼。

司马师抬头看了看,不觉得两人有进一步交流的必要,就耷下眼皮,继续和碗里的泡面缠斗。

司马师吃相优雅,吸面条也不发出大响动。曹丕偶然瞥一眼过去,小男孩眼眶和鼻尖红红的,泪花在眼眶打转。他吓了一跳:“卧槽,怎么了?好端端的你哭啥啊?”

“我没哭,”司马师含含糊糊,吐着舌头一下一下地吸气。“这是被辣的。”

曹丕想起早上的曹叡,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嘴角却不知觉地翘了起来。

花店店主是男人有个好处,办事干脆,不像曹丕年轻时遇到的那些长发如瀑粉黛不施的女青年,一朵花的朝向都要上下左右摆半天,图啥呀。有谁会真的去看一朵花摆得够不够美吗。

十分钟后司马懿捧着装好的花出来,另一只手拿着本子歪着脑袋对照,别扭极了,他对这项业务并不熟练。

“紫郁金香,加福寿草,不太杂,这样可以吗?”

曹丕点头,紫色耶,我喜。这个老板真不错。

用指尖碰了碰福寿草鲜嫩的叶片,“嗯,不过为什么加这个……福寿草,有别的意思?”

司马懿低头用目光逡巡了一遍笔记,找到标注,说:“是回忆。”

他低眉垂眼的时候,阴影投下来的全是温柔。

总有一些容易被遗忘的瞬间被别人收进心里,变成梦里的艳遇。花事,像花初绽一样的人和人的故事。

 

甄小姐的房子几乎都清空了,她要移民。

“什么时候走啊?”

“明天早上。”

曹丕倒吸一口气,“这么赶。那个,明天曹叡开家长会。”

“那真是不巧。”

曹丕沉默了三秒,“叡儿这次考得挺好,拿了第一。”

“是你教导有方。”

“阿甄……”曹丕发现自己在这个比自己成熟的女人面前无所适从,只好强装镇定,“你很久没去看他了吧,他很想你。都要走了,以后还不知道几时见面,明天,就去见一面吧,和他好好道别。”

男人的声音压得低,和深夜的绮梦里那些他附在耳边的絮语呢喃、绵绵情话重叠在一起,轻如片羽,越飘越低,低到她的高跟鞋边,和尘土搅在一起。

你说什么都好,你说什么都对。

女人闭上眼,叹了口气,点头答应。

 

甄小姐能去开家长会,曹叡开心得不得了,但同时又得知她将移民美国,并且不再回来,哇的一声就哭了,曹丕和甄小姐轮流哄劝无果,一左一右站在自家儿子身边,气氛尴尬。

眼泪毕竟不是破镜的粘合剂,没能让注定分开的两人心软。甄小姐改签了机票,第二天还是踏上了异国的飞机。

曹叡哭了一晚,第二天从床上爬起来,肿着一双核桃眼说要去机场送他妈妈。

 

“机场不是这个方向爸,妈自己过去了,她说不用你接。”

“闭嘴,我知道。”曹丕头也不回,脸不红心不跳,继续往城北方向开去。“买束花送你妈啊你个不孝子。”

你有病吧。曹叡腹诽,哪里不能买花,非要兜半个城,盘算什么呢。不过伴父如伴虎的雷达并没有感应出他爸今天心情不好,反而能看出这人明显心情不错,打扮得像一头公孔雀,还难得喷了香水,虽然依然是葡萄味,呕。

司马家的花店还是门庭冷清,迎接他们的还是长得雪玉可爱但面色不善的小男孩阿师。

司马懿伏在桌上写东西,黑框眼镜掩住眼角一脉风流。手边放着一摞红皮书,看字大约是经济学原理之类的,有中文也有英文的。

看电视的司马师注意到来人,拽了拽爸爸,“开跑车的又来了,还带着曹叡。”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曹叡觉得很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这棵矮豆丁竟然认识他,他怎么没印象见过这人。

“他听到了吧,那天。”曹丕帮司马师解释,毫无疑问这是个聪明孩子,何况那天曹叡班上的同学叫得那么大声,学校对面卖杂粮煎饼的都知道他叫曹叡。

司马站起身,四个人在狭小空间里,和一屋子的花花草草挤在一起,未免太局促,气氛都尴尬起来了。

“啊……你好啊,曹叡的爸爸。”

曹丕感到极度的心理不平衡,皮笑肉不笑地按着儿子肩膀,“鄙姓曹,单名丕,称呼我的话,俩字就好。”

“曹先生你好,”司马跟他握手,“鄙姓司马,今天又来买花啊。”

“嗯,赶巧路过,来束康乃馨吧,孩子要送他妈。”曹丕摸了摸儿子的头,脸上春风拂面,实则指下用力摁着曹叡脑壳,不让他出声。可他叡少是什么人,是小学生欸,五年级的那种,已经有十几个小女生喊着要嫁给他,也是有责任有担当的男人了,怎么可以屈服在区区淫威之下,只要嘴巴还能动,就不能任由这人信口雌黄。

于是曹叡扯着嗓子叫起来,“我没说要送,是他非要来这里的!”

曹丕的笑容僵了两秒,指节绷得直抖,真想一掌捏爆臭小子的脑壳。平时不是话都不利索吗,这会子倒能瞎囔囔!

司马默然地看了看两位,重新端起服务行业标准笑容:“那两位,到底是要什么呢?”

“康乃馨吧,就康乃馨!”曹丕打着哈哈企图蒙混过去,“多好,美好的祝愿送给你妈。”

司马填了订单后去后头取材料,曹叡给了他爸一个来自LY小学高年级学部的鄙视。然后把注意力移到安静吃瓜的司马师身上:“你是哪个年级的呀,我怎么没见过你?”

司马师像树懒一样缓慢地转动脖子,面向曹家父子:“我?没去上过学。”

“为什么?刚搬过来学籍还没迁吗?”曹丕忍不住发声,他昨天就察觉到了,这对父子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思及那天两人在校门口徘徊却不进去的举动,这个论断有很大可能。

司马师诚恳地盯着他,点点头,又摇头。

“……呃,如果是学籍的问题,我可以帮忙。”

“学籍没有问题,阿师可以正常上学的。”司马懿这时候突然从后间绕出来,打断了谈话。“曹先生,花包好了。”

“嗯,但是不能跳级。”司马师镇定自若的接了一句。

“阿师你……”司马懿震惊地看向他,后者泰然处之,显然是蓄谋已久,就等着他加入对话的当口。

司马懿顿时有点拉不下脸来,一向沉默寡言的儿子怎么突然间在陌生人面前这么放飞。这位父亲产生了和刚才那位父亲一样的暴虐念头,想把儿子死死摁住,不让他出声。

“爸爸,或许他可以帮我们。”阿师抬头看他,眼眶泛红还未褪去,像条无家可归的小奶狗。司马霎时就心软了。甭管他面子不面子,能在这座城市安顿下来才是最重要。

“跳、跳级?!你才几年级啊,你想跳哪去啊!”曹叡嚷起来。

司马师认真地回答他,“一年级。先跳个五年级吧,前面学的都会了。”

曹家父子目瞪口呆,曹叡向他爸咬耳朵,面带不屑:他还真的认真思考过的样子,还想跳五年级呢,搞笑。

“对啊,我们认真思考过了。其实六年级也可以,就是给他缓一年,这么早经受小升初压力不好。”

曹家父子:“……”

 

到了写卡片的时候了。毕竟是送给妈妈的,而且很可能这是最后一次,曹叡小朋友十分较真,握着司马师小朋友友情贡献的水彩笔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却憋不出一个屁来,一点都没遗传到他爸的文学基因。

曹丕倚着墙,双手抱臂冷眼旁观。就这样过了十分钟,曹丕把目光转向伏案疾书的花店老板身上,眼睛里温度被点燃,颜色被照亮。曹丕觉得光看着他,自己就前所未有过的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曹叡放弃了,求助于他爸。他爸摊摊手,坦白道:崽啊,没有感情写不出来的。换句话说就是我和你妈好聚好散,已经没有爱了。

可是阿爸你不是说任是无情也动人嘛。

那都是高中写读书笔记瞎掰的,你也信。

“你让司马老师给你编一个。你看人写了这么多字的稿,文化水平肯定不逊你爸我啊。”曹丕故意把祸水往司马身上引。他觉得人和人就像一条条线,有人主动偏离方向,朝对方去,寻求一个交叉点,但转瞬即逝。这根线得死死抓住这一点,不依不饶地勾连,将另一根线一圈一圈地缠住,知道变成一团乱麻,再也不分彼此。

司马放下笔,莫名其妙。才一会儿这个人就把他的称呼从“司马老板”换成了“司马老师”,还真当他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呢。

“不是,我就是个算账的,不是什么老师,肚子里没几两墨水,真的。”为了表示可信度,司马还把眼镜摘下来扔到一旁,证明自己对舞文弄墨真的不擅长。

“可是司马老师你会写稿啊。”

我他妈写的是经济刊啊。

“咳,是,大学时候的学长要的,友情帮忙,没什么特别的。”

“司马老师这么好,肯定帮你的,你去跟他撒个娇。”曹丕搡了曹叡一把,朝司马挤眉弄眼,深藏功与名。

“……你无不无聊。”小孩子不懂,大人还煽风点火,要是还看不出来这是故意找事儿,司马这三十多年也就白活了。越想越气,眼刀嗖嗖地飞出去,飞出蔚蔚桃花色,衬着主人的白皮肤,如花树堆新雪。

曹丕被这么一瞪,顿觉通体舒畅,笑得更欢了。

 

也不是没有帮客人写过卡片,只不过往常都是客人提要求的命题作文。写得多了,场面话自然信手拈来。

司马在曹叡殷切的注视下,提起笔刷刷就写:

我怕除夕夜的祝福太多,你会不在意我的问候,我怕初一的鞭炮太吵,你听不见我的祝福,
我怕初二的饭菜太香,你会看不见我的短信,所以选在此刻给你送来祝福,一路顺风!

给我亲爱的妈妈。曹叡致上。

 

“……”

曹叡觉得这辈子都别想见他妈了。

 

 


尽管曹丕此人一身行头之招摇明摆着“我很有背景”,司马也没想到对方随口应承的事竟然这么快就办好。第三天大清早,校方打电话过来说,同意司马师跳级,曹叡所在的重点班插班生,如果跟不上可以随时回一年级上。

陌生人的恩惠自然不能白拿,司马想尽管与这对父子只有几面之缘,但人家那么热心帮忙,怎么说也得请人吃个饭表示表示。通过司马师和曹叡上学做传话筒,两个父亲定在周末带俩孩子吃火锅去。

司马没骨头似的靠在门上,打着赤脚,懒人T恤和他一样,没骨头地挂在身上,露出白得惹眼的半旮肩膀。

司马师穿好鞋,直起腰,像棵挺拔的小树苗,刚好可以俯视他爸。看到他爸这么颓废的样子,深沉地叹了口气:“爸,约好的请客不能反悔,曹叡他们家一看就很有势力,你敢放他们鸽子,咱们会遭殃的。”

司马懒懒抬了抬眼皮,只看到一弧清秀的下巴颏。

小孩总是长得很快,像韭菜在春天疯狂生长一样,抽条、拔高;肩膀变宽、嗓音变沉。未来的轮廓慢慢从稚童的身体里立起来,像一堵坚固的高墙。

这是单身男人带孩子的通病,闲着没事干就瞎想以后。司马一颗老心脏蓦地一暖,遂改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起身拍拍屁股回房间换衣服,嘴上还不忘逗儿子:“你个小势利眼,曹叡他们家有钱有势你就专坑你爸啦。都一周了,除了曹叡也没见你提过谁,上学都干嘛去了。”

司马师板起脸:“我的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学习。从来不和他们鬼混。天才都是认真学习的。”

“可拉倒吧,楼下大妈看你长得乖,意思意思夸你两句你还惦记上了,等期中考考赢了曹叡再说吧。天才。”

阿师气得跺脚,“我不跟你出去了,你看不起我!我就是天才,妈妈也说我是天才。”

“那你去美国找你妈吧。”司马憋着笑,“不过我可没钱给你买机票。你要绑在洲际导弹上叫国家给你射过去,还是我把你装进漂流瓶扔进海里流过去?”

“……哼。”

司马三下五除二穿戴好,取下墙上一大一小的围巾,先给自己缠上,接着在阿师脖子上裹了厚厚一圈。阿师任由他摆布,犹自生着闷气,鼓着脸像头蜜罐被打翻的熊。

 

天已经很冷了,一场初雪在酝酿。

阳光从光秃的枝桠空隙里穿过,悬在公交站设计独特的檐角上,稀薄却弥足珍贵。长椅被霜露打湿,红墙绿瓦的漆色变成深红腊绿。司马懿虽然宅,但天生一副好皮囊,寻常衣装也能穿出挺拔秀颀的风味。司马师脸埋在羊毛围巾里,只露一双眼睛,像只安静的兔子,低眉敛目,睫毛翕下一片扇影。

司马父子到约定的商城门口时,曹家父子已经到了,正和一个好相貌的年轻女人站在一起,三人举止亲密,像最寻常的一家三口。父子两个挺拔英俊,潢潢贵气,站在大门口,引来不少行人侧目。司马心里暗暗叫苦,SM那么多出口,怎么偏偏选了同一个。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好一会儿,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阿师拽着他的袖子,眨巴着眼睛。

“曹叡的妈妈不是去美国了吗?”

……可能是霸道总裁的俏秘书吧。司马悄悄翻了个白眼,掰过儿子下巴:“别人的家事少打听。你看,那边有冰淇淋车,阿师想不想吃冰淇淋?走,我们去买一个尝尝。”

“……唔,好吧。”跳级如蹦床的司马师小朋友早就不稀罕大人用这种拙劣的小把戏来转移注意力了,但是拂了他爸面子也不好,只好佯装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地跟着爸爸转移修罗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场合可以被定义为修罗场)。一双眼却还在滴溜溜四下打量,于是和受不了曹丕和秘书之间欲擒故纵欲拒还迎的诡异气氛的曹叡不期而遇了。

两双眼睛对视了一秒,司马师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少年生机勃勃的嗓音就像敌人丢来一颗手雷,在熙熙攘攘的广场,毫无防备地炸开——司马师!

司马接过冰淇淋的手一抖。

曹丕和俏秘书正言笑晏晏,闻声抬了抬眉,看到司马懿时眼神一亮,虽然笑容没变,但感觉已经和面对郭小姐时不一样了,一下生动活泛起来。

司马顿时有点头皮发麻。

曹叡欢呼一声奔了过来,一点都不像传言道的那个有些自卑寡言的孩子。

曹丕迈开腿走近,把曹叡交给秘书,摸了摸他的头。“郭阿姨带你去看看新衣服,爸和司马叔叔还有事,一会儿来接你。你悠着点花钱。”又转头嘱咐郭小姐:“别惯着他,别让他吃太多零食。”

“好。”郭小姐笑着点头。

曹叡不明就里:“你不带我吃饭去?”

“谁在家闹要买衣服的,我这不满足你了么。”

我那是想跟你一起。曹叡张嘴喘了一口气,曹丕朝他扬下巴,眼神极其不善,威胁意味明显。于是这口气喘完了就没下文了,曹叡像颗瘪掉的气球,垮着肩,走到郭小姐身边时眼睛还不忘恶狠狠地剜了曹丕几下。

一看就知道居心不良!狗改不了吃屎,花花公子的本性怎么都改不了。有了郭小姐还不够,这回还生冷不忌,男女不禁了。曹叡突然感到齿冷。可转念又想,自己不就是这样来到这世间的?——因为那个人游戏人生里一场豪赌的意外。

“那我们先进去了,待会见。”阳光落在郭小姐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个十六岁的豆蔻少女。

作为一个有高度自我认知的基佬,司马光是看她唇蜜上闪的碎光,就知道这个女人为这趟会面多精心打扮过。

 

三人走进先前订了位子的餐厅,曹丕突然向司马懿解释:“我不太会给曹叡买衣服,孩子他妈又不管,就让助理代劳了。”

司马愣了两秒,没明白对方这番多余的解释意义所指,只好干巴巴地回应:“曹先生有这样一个贴心的助理,真是难得。”

“哈,”曹丕讪讪的,“小郭她……确实很优秀。不过老是麻烦她也不太好,叡儿毕竟长大了,有时候我倒真想定下来,为了孩子有个完整的家。”

司马看了一眼阿师,只是笑。

等菜的间隙里两人天南地北地闲聊,谈到曹丕怎么处理阿师上学的事,对方笑了一声,说LY小学的校长刚好是他一个叔叔,打电话说一声就搞定了。

喔?蘸料上来,司马一边给阿师调蘸料,一边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

调好阿师喜欢的酱,司马先尝了一口。伸出舌尖沾了一下筷子尖儿,屈指抵在唇边,垂下眼睑想了一下子,不知道是放多了还是不够味儿。曹丕坐在父子俩对面,被那一闪即逝的鲜红舌尖撩得心脏一阵痒。

他心虚地耸耸肩。他没有说谎,只是省去了这当中一段波折。钟校长是他叔叔没错,平时也很疼他,但是这位艺术家难搞得很,尤其是老来得子之后,才三岁的小儿子肉体凡胎,却活像妖精转世,别人家的小孩还在学发音拼写,他已经能开口作诗了,天天在家嚷着不上幼儿园,要跳级考大学。生了个天才儿子本该高兴,但这小儿子的脾气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爆,着实不讨喜,把钟校长愁得脑袋都秃了。一听又一个要跳级的,还狮子大开口,才刚转来,学都还没上就想连跳五级,岂有此理。曹丕花了半天时间去钟家说情,软磨硬泡鬼话连篇,什么一个月赶超曹爽,三个月赶超曹叡,五个月制霸全年级啦,这孩子天赋高,学习完全没问题。老爷子抖抖胡子,目露精光:这孩子什么来头,值当你这么上心。阿丕,你老实说,是不是和阿甄离婚前就在外面找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也不说,行啊你。

等菜的十分钟里,司马师没参与大人的交谈,坐在椅子上思考人生,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玩了一会儿他就无聊了,又不是很想说话,开始犯困。他才正式开始上学一周,放假习惯睡到自然醒,现在每天早上被爸爸提着领子拎出温暖的被窝,简直像从天堂被驱逐到地狱。生物钟还没调整过来,上课还能强撑精神,一下课就趴下呼呼大睡。也难怪上了一星期学,班上除了曹叡谁都不认识——没机会呀。这会儿逮着工夫就犯困,小脑袋一顿一顿,蓬松细密的发心间两根呆毛跟着抖。

火锅上了,司马涮了片牛肉,小心翼翼地放到儿子碗里,摇醒他:“司马师,起来吃饭了。”

刚睡出点感觉就被强行拽出梦乡,阿师一百个不开心。再文静懂事也是小孩子,鼻翼翕动了几下,发出长串咕叽咕叽的嘤咛,一把甩开司马的手,话也不说,弓下腰闷闷不乐。

司马停下动作,放柔了声音哄:“和别人一起吃饭不可以闹脾气,乖一点,吃完咱们回家再睡。”

“不吃!”

司马懿举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耐心在这两年单独拉扯孩子时长进了不少,但在外人面前失了颜面,也懒得再扮什么慈父了。

他冷下脸,筷子一搁。薄唇像冰冷刀片出鞘:“那你别吃。”

 

曹丕觉得气氛略有凝重。他比司马懿年轻得多,与自家儿子相处的时间极少,又不可一世了十几年,在哄孩子这方面常常左支右绌。平时倚仗甄女士和郭小姐在当中和稀泥,曹叡也懂事,能避开就避开,所以父子之间真正大动干戈的时候不多。现在看到平时待孩子和风细雨的司马动怒,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了。

曹丕举着筷子,讷讷不语。桌前只剩司马懿一人安静的咀嚼声,火锅汤底辛辣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良久,阿师扯了扯司马懿袖子,声音怯怯的:“爸爸,我想吃烩面。”

心脏被儿子难得委屈兮兮的小样儿轻轻一撞,司马不到三秒就服软了:“可是这里没有面呀,爸爸回去给你做,我们先和曹叔叔一起喝汤好不好。”

“……”小家伙的表情迅速垮下,眨两下眼,抬起手要揉。司马赶紧把他手扒拉下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不准揉眼睛,你又忘了是不是。”

阿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喉底发出小兽一样的细细呜咽,混着香辛料的雾气把人熏得鼻头红红,更可怜了。

曹丕左看看右看看,服务员小哥刚好从父子俩背后穿梭过,便招呼他过来:“加份面。”

“不好意思先森,我们店没有面欸,菜单里还有别的东西哦,比如嗦这个啊,还有这个啊……都是我们店的招牌呢。”

“行你不要说话了。”曹丕堵住一只耳朵,脸都皱歪了。一个大男人操一口忸怩的台湾腔,真是不忍猝闻。“我看你们这店门口的广告写着‘老板到员工都是正宗江北派重庆火锅门人’,我是不懂你们火锅界还立宗立派啦,但是你这台湾腔……怎么也不像人家掌门会收的吧。赶紧给我弄份面去,再闹举报。”

小哥:“……”

司马父子:“……”

“曹总你……”司马懿哭笑不得。

“曹、曹……”服务员小哥夸张地捂住嘴,指着曹丕的脸,“你是曹魏的少爷,我要发微博挂你,仗势欺人,有钱就可以无理取闹吗!”

台湾腔小哥嗷呜一声抱着手机跑了,曹丕装模作样地抱住头,“我完了,我被认出来了,我家公司明天股票要跌惨了,这下可亏大了,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司马。”

司马笑得缓不过气:“好好好,不过我要怎么赔你啊,我又没钱。”

“我这人实在,也不占你便宜,你就赔我一个问题好了,一定要如实回答。怎么样?”

司马听完,有些窘迫:“呃……一定要现在吗?”还看了一眼阿师,言下之意,孩子还在这呢,你要问也不能太不正经。

“唔,你说得对,那先欠着吧,等我想好了问题再说。”曹丕挤挤眼,“找个独处的时候。”

 

三人正吃得开心,郭小姐给曹丕发了条微信。

曹丕点开郭小姐发的图片。曹叡站在穿衣镜前,表情僵硬,上身一件ad neo新出的卫衣,胸前是外星人戴宇航员头盔印花,下半身一条深灰色针织长裤。忽略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倒还朝气蓬勃。

可以,曹丕点点头,刚要回复,想了一下,往回拉,长按,保存。

做完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曹丕有些出神,手指还停在照片上,神情落寞。

“怎么了,有事?”

曹丕回过神,“没,曹叡发了张试衣服的照片。”他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

他们中间横着一口滚烫的白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司马怕曹丕烫到手,更怕手机不慎掉到锅里。想了想,起身,靠了过去。

腾腾热气不断扑在脸上,司马半边脸都快烧着了。曹丕一只手握着手机,为了对方看得清楚,凑近了些。两人同时伸手去滑动屏幕,指尖触到一起。冬日的凉和火锅店的暖,像寒流暖流终会在大洋中相会。

 

 

夜里,西伯利亚的寒流裹风挟雪,如千军万马蹄踏而来。只需一晚上,整座城市从树到人都变了模样。

这里是真龙之气聚集的风水宝地,沿着龙脉建立起城市,历经多朝。城市蛰居在巨兽背上,蛰伏的兽从鼻腔里喷出寒气,时机一到,就要苏醒。所以L城的冬天来得并不酷烈,而是丝丝缕缕地渗进空气里,察觉时,已经是冰天雪地。

司马父子住在老城区,还保留着大片历史遗迹。一入冬,城市前朝遗老的调性就显现出来。灰蒙蒙的天,黑压压的枯枝,斑驳的画栋飞檐也失去了鲜妍。

大清早公交车上空荡荡,阿师为了暖和,故意和爸爸挤在一个位子上,脑袋枕着爸爸的肩头,眼皮昏昏沉沉地耷着。

司机开得飞快,父子俩偏头看窗外街景,连面无表情也如出一辙。白皮肤,佐衬漆黑的眉目,不用刻意凝眉敛目,已经让人感觉一片冷然。

到八点了还是没太阳,估计一整天都会是阴天。学校门口学生嬉笑吵嚷,这才稍微唤醒司马身上一点生气。

他向来怕冷,冬天一到就沉迷肥宅无心工作生活。大学时相熟的一帮好友联合起来鞭挞他,司马想瘫在床上佯装风痹病人的夙愿迟迟未能达成,冬天一大清早就被人从床上挖起来,拖去操场跑步。白天敲算盘写数学题准备考证,晚上给三流财经杂志当枪手,一本正经地胡扯些股市分析来赚外快。司马被一群狐朋狗友带着,虽然整个冬天还是懒洋洋的,毫无精神气,但那段时间也小有成就。

别人离婚后变成钻石单身爹,待价而沽,他呢,不仅这方面没让自己升值,反而把一身懒骨养得更刁了。

 

非常不幸,司马送完阿师,从学校出来,就看到“别人家的爹”。

曹总一身珠光宝气,神采奕奕,和司马这种随便套件大衣,仿佛只是下楼买个鸡蛋灌饼,回头还要钻回被窝里呼呼大睡的蔫样儿有霄壤之别。

曹丕在司马要踏上回程公交车时把车开到他面前,摇下车窗,试图给对方留下一个帅气的侧脸。

“司马老板,摸您。早饭吃了吗?”

“曹总,您早。”

司马扫了他一眼,换新车了啊,这家伙。

“我正要去吃,您要是不忙,赏脸陪我坐坐?”

 

每天早上,司马都能和曹丕在门口偶遇,寒暄两句。公司若无大事要急着处理,曹总便约他吃个早餐。

和大学时代一样,尽管一百二十个不乐意动弹,可面对别人的热情撺掇,却不太拒绝。日子一久,便成习惯。司马甚至走出校门,会下意识地寻找那辆招风惹雨的豪车,车窗摇下来第一眼见到的那张自以为风度翩翩的俊脸。

大学的时候他不拒绝,是因为心里明白,朋友们是为他好。他们这些人都是那个不平庸的年代里最出色的人才,最意气风发的学子,最有希望扬名立世的天之骄子,不该把年华虚掷在躺床装病上。自己未尝没有想要出人头地的理想,所以他默许了。

现在呢,默许又为了什么?

为了数九寒天里一杯热豆浆和油条?为了他车里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气?为了那个加起来统共见面不到十次的年轻男人?

司马不明白。

 

人一到冬天,社群动物的本能便暴露,本能地趋向人群身上热腾腾的体温。冬天不利于万物生长,却适宜感情升温。一粒小小的火星就能烧旺一盆炉火。

两人渐渐熟络,在小学门口的早餐摊边上矮矮的桌子前坐下,手捧豆浆,今天聊如何在五分钟内给自家儿子准备一份不会遭人嫌弃的早餐,明天聊如何让孩子准确get到“阿爸今天很累不想做饭咱们随便吃吃就好”的讯号。隔壁桌晨练回来的大爷纷纷侧目:俩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怎么忒没志气,天天巴拉家长里短巴拉家长里短。

曹丕算是知道了,司马懿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贤惠,在孩子身上也是能占便宜就占,在这一点上,和自己倒是般配得很。

“你傻乐什么呢,有什么好高兴的,我正愁着呢。”

“咳咳。”曹丕敛了笑容,故作正经地清了清嗓子,“这样可不行,阿师这么小的孩子,还跟着曹叡他们上高年级的课程,多费脑子。营养不跟上,会生病的。”

“是啊,怪我,没能当个好父亲。”

曹丕皱了皱眉,司马懿家里的情况他叫人查过。没有固定职业,偶尔受朋友之邀写几篇稿赚点外快。常常待在家里,不怎么爱和外界接触,所以开了个花店,但生意一直惨惨淡淡。和司马相比他倒没什么困难情况,但是个中关节十分一言难尽。

家里太后自从他与甄小姐离婚后,一直心怀歉疚,认为老曹家欠人家太多。虽然甄小姐本人和曹家断了关系,但她生的儿子还在。曹丕他妈卞女士疼这孙子疼到快为此仇视儿子了,生怕他风流成性,把外头的女人带回家,伤了孩子的心。且不说有没有这回事,就算有,曹丕也不可能自己说出去。是以这项任务就交到家里保姆手上了。曹丕发现,他每请一个阿姨来,第二天,就会被神秘人士叫去,以打扫之名,行间谍之实。长此以往,曹丕被他妈搞得紧张兮兮,果断连阿姨都不请了。没有旁人打搅,还能多享受点父子的二人时光。

“那个,恕我冒昧,阿师的妈妈……”

“在国外。”司马垂着眼盯豆浆,神情淡淡。

“哦。”

沉默半晌,司马继续说:“我最近老想起上大学的事,再这么颓下去都老了。”他自嘲地笑笑,“可能,去找份正经工作吧,曹总你公司要是缺人,不如考虑考虑我。”

司马的逻辑是,找份正经工作意味他的生活步入正轨,也就意味着他能和寻常父亲一样,有更多更好的条件照顾孩子。当然,他肯定不会让自己太忙,曹丕就是个反面教材。就算有再大的抱负,阿师始终是第一位。

曹丕也笑,明知对方是在开玩笑,但看到那样好看的脸,平时对自己只有公式化的友好客气,如今已经能尽情释放喜怒哀乐了,心情瞬间被带得雀跃起来。

“嗯,如果需要帮忙,尽管找我。”

“谢谢你啊曹总,你真是好人。”

司马抿了抿唇,畅快地笑出声。窗外太阳破云而出。

 

司马循着手机里的地图到商务区,进了一栋高大的写字楼。

19楼的入口处赫然写着两个飞白大字:颍川。

颍川文化是L城最出名的出版社,旗下的期刊和图书有时政社论、经济理财这种严肃的主流期刊,也有主打娱乐体育圈的八卦杂志,签约作家的小说和诗集无一不成为市场上炙手可热的畅销书。在纸媒式微的时代,能有这样非凡的成就,要归功于公司的核心队伍都是L城最高学府L大的毕业生,有的则是各个行业领域的顶尖人物,最后都奔投到这间一百平见方的工作室来。

司马走进工作室,办公区座位上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目光如狼似虎地盯着屏幕的人,有一半是他大学校友。

“唉!我没认错人吧,司马懿?!”

未闻其人先闻其人。司马猛地回头,迎面风风火火走过来一个男人,两撇小胡子,头发和西装掇拾得一丝不苟,走路快得像在飘,头发却纹丝不动。

“你怎么来了?”

司马眼睛一亮,惊喜之情溢于言表。虽然来之前就知道免不了遇到这帮老朋友,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是陈群。

“陈群,好久不见。”

陈群是他大学同学,传统世族走出来的人才典范,性格向来直来直去,还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司马和他同修过行政管理,知道他在这方面十分优秀。毕业后直接受荀彧的邀请进了颍川,现在主管行政。

“你小子,来L城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还在老家当你的废人呢。”

司马捶了一下陈群肩膀,“什么废人,你看我像吗?精神得不行,走路跟跑似的。”

旁边格子间里连续加班两天的新人刘晔咸鱼式抬头,娃娃脸上一对硕大的黑眼圈,扯着嗓子喊:“是我!我已经是个废人……”

司马吓了一跳,讪讪道:“贵司还真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跟老友寒暄完,司马收起不正经,转入正事:“荀学长在吗?”

“在办公室呢。对了,”陈群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你进去顺便把这份文件拿给郭嘉,他还在里面开会,就会瞎几把支使人。”

“你怎么不自己去,我一个人外人,不好碰你们公司内部的东西吧。”

“懒得看他那张脸,”陈群翻了个白眼,“再说了,这里没人把你当外人。”

司马听完,忍了一秒,没忍住,噗的大笑出来:“你们俩还在互怼呢,拜托,都三十多岁的人了。”

“他那副死德性就是八十岁也改不掉。”陈群没好气地把文件往司马手里一塞,“不跟你说了,还忙呢。周末一起吃饭啊。”

司马进总编办公室时荀彧和郭嘉正在谈一个刚签下来的新人作者文集的出版事宜,司马站在门口,有点尴尬,不知进去好还是继续在外面听墙角。

荀彧偶然抬头,看见他,有点意外,立即把他叫进来。

“没关系的司马,”荀彧笑得如沐春风,“——反正你也听不懂。”

荀学长依然潇洒如清风朗月,待人的尺度恰到好处,多一份是逾距,减一分是冷淡,说出的话也依然让人恼火又找不出理由反击。

荀彧这是在嘲笑他没文化呢。司马撇撇嘴,谁叫自己没人家荀大神全才,笔墨算盘尺规试管,样样拿捏。司马的长处只在数字计算和数据分析上,咬文嚼字唱作吟咏这些文绉绉的活计他想想就头疼,莫怪荀彧要嘴上讨他便宜。

“曹植这本初步定下来了。前些日子他不是拿了个青年作家新人奖么,让宣传部去蹭这个热点,越早推出来越好。”郭嘉翻着一堆白花花的文件,从中挑出一份丢给荀彧签字。

“哦,还有一个事,曹老四那傻小子确定要用这个笔名?我看网上的小妹妹已经叫起来了,他人要一直藏着还好,但是这书一旦上市以后免不了配合公司宣传,那些粉丝要是知道她们女神其实是个一米八的糙汉,是要闹的,对公司影响会不会不好啊?”

荀彧难得被郭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习惯呛到:“……算了,由他去吧,小年青搞艺术,爱怎么着怎么着,我们这些大叔就别管了。”

“哦。”郭嘉低头在本子上划拉,“你说得对。万一真出了事,大不了曹总来背锅,不拿出个几千万出来公关多不够意思,他儿子给咱们造成的不良影响,钱还是要他赔。”

荀彧皱起眉:“你这乌鸦嘴就不能多说点好听的。还有要我签字的么,办完赶紧出去干活,以为我没看出你想趁机窝在这儿偷懒?”

把戏被戳穿,郭嘉也不恼,一边在一沓杂乱无章的文件里翻找,一边嘴上还没闲着:“我就喜欢看你为曹总一家崩人设的样子。只要和他们家有关的事,荀彧就不像荀彧了。”

司马听着荀郭两人你来我往,这里一个曹,那里一个曹,头都大了。郭嘉接下来提到一个人,直接让他全身都僵住了。

“呀,找到了。曹家老二。”郭嘉两指提溜出一份文件,“曹丕给咱们投过诗集,到了你这儿却给人扣住留中不发,拖了也有小半年了。这孩子写的真是不错,我瞅着这次倒是个好机会……”

关于曹丕的身份,司马没有特意查过,但知道得八九不离十。街头巷尾流传的花边新闻不断:曹魏集团的二少爷,钱巨多,屌巨大,性向不明,所以好多男孩子女孩子都巴望着能从他身上得一颗垂青的露水。同他几次交往下来,司马只觉得是个游手好闲没吃过苦,所以总在一些奇怪的点上莫名忧郁的二世祖,头一回听说他还是个诗人,还挺新鲜的。司马越忖越好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郭嘉。

“你……”荀彧扶住额头:“阿丕这事先别急……我再找个时间和他谈谈。”

“那就算了,我也少点工作量,乐得清闲。”郭嘉笔一丢,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之前扫了司马一眼,颇有深意。

司马和他不算熟,这样的眼光莫名让他心虚。

 

司马来找荀彧的目的很简单,作为编外人员,偶尔应学长邀约给颍川的经济刊写几篇稿。荀彧倒是不止一次问他有没有兴趣到他们公司来,司马瞻前顾后,加之懒癌作祟,迟迟犹豫不决。现在是给出答复的时候了。

司马说要来颍川,荀彧大喜:“你来得正好,经济那块正缺人,正需要你这样的新源流啊。不过正规的流程还是要走,我尽快给你安排面试,让你尽快过来熟悉工作,怎么样?”荀彧拍拍他肩膀,“这里都是你大学时候的朋友,不用担心,人来了就好。”

“好。”司马也笑。

“嗯?还有别的事?”

司马搓搓手指,嗫嚅着:“学长,刚刚你和郭嘉前辈提到的曹丕,是我朋友。事实上,因为孩子上学的关系我和这位曹先生算颇有缘分,他怎么……”

荀彧挑高眉毛,眼神玩味,左眼写着“有”,右眼写着“趣”。他认识的司马懿可不会这么热衷打听一个普通“朋友”的事,“颇有缘分”这四字,怕是要重新理解。

“这个啊,等你进来了慢慢就知道了。商场黑暗,那群人的背后深不可测,你要有心理准备啊。”

 

回家后司马懿跟阿师说找到新工作的事,阿师没太大反应。倒是多嘴提了曹丕一句时,阿师淡淡来了一句:怎么哪都有他。

学校的钟校长认识他,前几天班上嘲笑他个子小被他和曹叡按着狠揍的胖子曹爽是他亲戚,爸爸的新单位还跟他有关系。小孩子爱奇思妙想,阿师觉得,从认识曹丕那一天起,他们父子的世界就被圈住了。所遇之人、所闻之事都像是预设好的,再多曲折弯绕,也终究会按照事先就有的剧本走到头。

就像两条螺旋线,上升、盘旋,最终交汇至未来的同一点。

 

 

 

临近年底,曹丕的工作变得忙碌起来,整天早出晚归,送曹叡上学,一下车就掉头奔公司,也是很久没工夫搭讪美人了。

司马的情况则要简单得多。作为一个“走后门”入职的,荀总编体谅他一个大老爷们独自拉扯孩子的难处,给了他充足的自由,不到审稿期不用天天跑办公室。对外口径是招了个实习的在校大学生,工作室的大伙儿连翻白眼,司马懿是显年轻,但也不至于面嫩到能冒充大学生吧,哄谁呢你。

每天早上,司马悠闲地看着曹丕冷着脸像个真的霸道总裁一样在校门口上演速度与激情。卸下曹叡,然后风驰电掣地赶往公司,发动机咆哮得跟打炮似的。司马都有点同情曹叡这孩子了。

年轻男人常年凛冽的脸在清冷雾气里渐淡,司马生活圈子里为数不多的活角色换成颍川文学那群怪咖工作狂。曹丕这个人于司马懿,成了阿师学校发下来的家长通讯录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

 

所以他现在坐在暌违已久的副驾驶座上,精神有点恍惚。

曹丕正盯着他,双眸黑沉沉的,玻璃体却灼灼发亮,像装在高脚杯里的葡萄醇醪。

“你想什么呢?”

“什么?”司马像只机警的鸟一样弹动一下脑袋,发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在曹丕玩味的注视下更不自在了。

“叫你两声了。刚刚没注意,超市走过头了,要不要换一家?前面有一间大的。”

“哦,”司马松了口气,“随你吧。”

冬天清早,超市门口空荡荡的,曹丕精神状态不大好,泄愤似的横扭方向盘,车身蛮横地斜插进停车位,地面上轮胎焦黑的轧痕宣示车主人今天心情焦灼。

司马下了车,和他道别。如往常一样。

“再见。”曹丕摆摆手,司马一转头,他就趴到方向盘上,呼呼大睡。

司马没来过这里。大型超市四通八达,推着购物车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不禁唏嘘,不久前他还是个能一星期不出门赖死在床上的宅男,如今怎么就成了烧菜做饭养家糊口的人夫了。平常十五分钟能完成的采购硬是在找路上花掉了半个小时。

冰柜的玻璃门映出司马的脸,他拉开门,拿出两排阿师爱喝的AD钙奶。想了一下,又多拿了两排。阿师开始上学了,家里不再是只有父子二人形单影只。万一有同学来玩儿,得多囤点。

冰柜旁边是生鲜区,司马买完蔬菜,看到架上码着一条条长势喜人的鱼,心头一动,拎了一条放进车里。

买完菜出来,司马发现曹丕那辆乱停乱放横行霸道的跑车还在那儿,只是被周围摩托自行车困住,像无数小鱼小虾围攻诱人的大饵。夹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摩托车自行车里,进退不得,十分惹眼。

……也十分好笑。

司马忍不住扑哧一声,快步走过去,敲车窗:“你怎么还没走,今天不上班?”

曹丕慢悠悠地抬头,睡眼惺忪,环顾了一下四周,拍拍座位让司马上车。

“出不去了。”司马淡淡地说。心里还补了一句活该乱停乱放,有钱了不起啊。但想到人家本可以不到老城区来凑这门子热闹,因为好心送自己来超市才遇到这种难堪的状况,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嗯……”曹丕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一个单音拖了老长,刚睡醒的声线低哑,带着磁性和鼻音落在一方狭小空间里。车内逼仄,男人身上的气息更是扑天袭地,化作无形的手将司马按在椅背上,牢牢锢住。

像被小动物濡湿的舌头舔过心脏,司马心里腾升起异样的麻痒,身体不自在地蹭了蹭椅背。

曹丕也不着急,眯缝着眼昏昏欲睡,天塌下来我自岿然不动。两人在车上沉默着,司马想这是字面意义上的“连坐”啊。他斟酌了一下,支吾开口:“曹总,你看,九点了,我还得回去工作呢。要不……我就先走了,您在这里休息,这片交通是比较差,不过也就一小会,等你睡醒了这些车都走了。”

“不好。”曹丕不仅拒绝沟通,还闭着眼在车扶手处摸索,把副驾驶一侧的车门锁紧了。

“……”司马目瞪口呆。你耍什么无赖呢,阿师都没这么蛮横。司马又好气又好笑,微微凑近,伸长手臂去够解锁按钮。

这时,司马感到肩上一重,毫无防备地,曹丕把住他手臂,一头扎了下来,带着他摔回座位,顺势扶住肩头靠了上去。

“欸,你!”

那人双眼紧闭,没有上发胶,刘海乖顺地覆在额头。眼睛底下是憔悴的青黑。

他的声音沙哑,又软又可怜:“别动,让我喘口气。求你。”

司马心头微动,又一次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默许了自己的纵容,再一次。

司马垂下眼睛。这孙子睫毛还挺长。

 

这气一喘就喘了好多口。

司马连呼吸也不敢。车内安静,车载香水是甜腻腻的水果味,闻着像葡萄,空气里浮着一丝甜。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喜欢这种娘唧唧的香水?他打算睡到什么时候?这人安静下来的时候长得还真挺令人心动的……乱七八糟的思绪绞做一团,肩上的人睡得安逸,呼吸绵长。

过了很久司马都没有抽身离开,僵直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轻轻挪动身体,调整到舒服的姿势。他叹了口气,摸摸座下寸缕寸金的皮椅,大约是真的和这副驾驶座培养出感情了吧。

左边身体被曹丕压着动弹不得,只好掏出手机玩。司马翻翻邮箱,单手打字,回完堆积了一周的信息。其中有他前妻张女士从大洋彼岸发给他小儿子阿昭的近照,加州的阳光把原本承袭司马白皮肤的雪娃娃晒成煤球,胖嘟嘟一个,和他哥哥一点都不像。处理完邮件又上网看看今天的股市,闭上眼在脑子里建思维迷宫,构思专栏的新文章。

他一语不发,目光轻轻扫过肩上人的睡颜。

快点醒过来吧,我可不想欠你什么了。

 

颈间皮肤突然一麻,一道滚烫濡湿的气息像灵活的小蛇钻进衣领。司马浑身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发直。

始作俑者食髓知味,没有遭到抗拒,戏弄的心思便越演越烈。靠在司马肩头缓缓往他领子里吹气。司马身上那道不属于他自己的热焰像有生命一样,互相追着逐着往他血肉里钻。

脖子一向是司马的敏感地带,何况曹丕这样调情技巧娴熟的花边新闻常客。他像个召唤灵媒的江湖骗子,即使不实打实的触碰,也能驱使看不见的小鬼用它们纤细的指头撩拨自己身上每一处易燃易爆的地方。一道呼吸,一记眼神,一句煽情的话都是图谋不轨的遥感质。

司马头皮快炸掉,哪里被人这样调戏过。这下他没有迟疑,甩开曹丕,愤怒地摔打车门。曹丕被这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解锁。司马打开门跌跌撞撞地跑出去,脑袋还险些撞上造型奇特的车顶棚。

很好,让他喘口气,很好,都喘到他身上来了。司马拢紧大衣领子,后悔今天出门走得急,没有戴上围巾。那块皮肤还残存着热气,电流在皮肤下横冲直撞,一片潮红浮出来。

被这么大的动静一闹,曹丕那颗被暖气醺得混混沌沌色胆包天的脑袋才清醒过来,拎起司马落下的袋子,丢下车追了上去。

司马上公交,曹丕也跟着上。

城市和人一样,也有角色。要上班打卡,有忙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也有说万籁俱寂互道晚安的时候。

正值上班高峰,公交车上一大片乌泱泱的人头。没有空座,司马才扶着吊环站稳,曹丕就追上来。踏上来的那一秒他突然呆住,杵在门口,不进去,也不下车。

日进斗金,学富五车,西装革履,气质非凡,不食人间烟火的曹丕先生,身上从来不带零钱,也从来没有见过公交卡这种市井生活的必需品。

曹丕:“……”

司机师傅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

曹丕和他对视,嘿然一笑。

“你坐不坐?不坐下去,站在这儿挡别人道!”

“坐坐坐!”

“投币啊,单程一块钱。”

“我……”钱包落车上了。

司马本来不打算管他,曹丕看样子是没钱坐公交车。这种人好面子,光天化日之下死缠烂打的事做不出来,吃了瘪就该回他的千万豪车里去了。

“你什么你,没钱?”

曹丕在口袋里翻找不可能出现的零钱,司马淹没在人群里看笑话,抬手时却看到他手上的袋子。

嗡——

司马突然一阵耳鸣。头疼得快要炸了。

还有完没完了!

站在原地做了十个深呼吸,车厢内浑浊的空气并没有让他脑子清醒些。“……麻烦借过。”

司马从人群中破开一条路,挤到前面,帮曹丕刷了卡。

曹丕弯弯眼睛,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笑。

提着两袋满满当当的食物颠儿颠儿挤到司马身边,抓他旁边的吊环。车厢晃荡,时不时就肩蹭肩,腿挨腿。后者从来没有觉得挤公交这么难熬。

曹丕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耳尖:“我不是故意的。”

司马从他手里接过一袋,两人一只手提着塑料袋,一只手握吊环,互不说话,像一对闹别扭的情侣。曹丕看着司马,嘴角掖着淡淡笑纹,后者若无其事地盯着窗外,车水马龙,人群像沙丁鱼穿梭而过。身边巨大的暖源就像海水,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他。

 

曹丕跟着司马回家,父子俩住在花店楼上两室一厅的小公寓里。

“你跟着我干嘛,不是年底吗,别人都在忙你怎么能随便翘班呢,你以为公司是你家啊。”司马被烦人的家伙跟了一路,心里烦,连门锁都来跟他作对。钥匙在锁孔里胡搅蛮缠,死活开不了。

曹丕上前一步,接过钥匙,轻轻一转,门锁咔哒一声,应声而开。他笑容可掬:“没错,是我家啊。”

“……”就很气,也不是很想说话。

“你随便坐吧,我放一下东西。”司马撇撇嘴,妥协了,就当还他个人情。

曹丕在客厅左转转右转转,试图从屋里陈设了解主人的喜好,恨不得把墙壁盯出朵花来。

但是结果让他失望了。整套公寓走极简风,唯一的装饰品就是司马每天从楼下拿上来的一束花。父子两人都不像会花精力打扮房间的人。雪白的墙壁,米白的大理石地板,性冷淡风,倒是很符合一大一小两个主人清清冷冷的气质。

不知道起居室是不是也这样……曹丕开始畅想未来。司马这人忒不会照顾孩子的感受,阿师正是创造力蓬勃的年纪,怎么可以让小孩子跟住医院似的,大冬天一点人气都没有。想当初曹叡这么小的时候,他为了移栽一棵葡萄树进儿童房不知费了多少工夫。(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啊,傻逼。)

曹丕坐在沙发上,陷入了对别人的孩子未来教育的忧虑之中。

 

司马把早上采购的东西一一归置好,给曹丕倒了杯水,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响声。然后后退两步,抱臂站着,语气不善,高岭之花。

“家里只有电视,这会儿1台应该有个剧在播,前两天我看到阿师在看。讲商战的,多看看,补补脑子。商人要有点商人该有的追求。”别他妈整天想着纠缠我。这句司马没有说出口,也没那个脸皮说。末了他补充:“不过小点声,我要工作。”

被冷冷抢白一通,曹丕心里寒风肆虐。

司马走到房间门口时又想到什么,回过头:“别连我家WiFi,密码是阿师设的,这孩子鬼精鬼精的,小心中毒。”

“……”曹丕目瞪口呆,这孩子也太吓人了吧,这家人怎么都那么不包容开放。

司马果然进去工作了就没再出来。曹丕关了手机,扔到一旁,决定翘一天班。打开电视,转到司马说的1台,果然是商战片。怕吵到他,按了静音,看着死了爹的两兄弟为了争夺继承位撕来撕去,口型夸张,台词更是不忍直视。

曹丕看了半小时就打起盹儿,半寐半醒间,他还想,这剧情不行,太狗血了,台词也不行,太矫情,和他四弟一个德性。

 

曹丕被哐里当啷的声音吵醒。

窗外彤云密布,太阳消失得无影无踪,分不清今夕何夕。看了下表,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他在司马家的沙发上睡了三个小时。

曹丕揉揉睡乱的头发,循着声音晃进厨房,倚在门框上。司马正在灶前忙活。

“做午饭呐?”

司马举着锅铲没回头,鼻腔挤出一个单音。

“我能吃吗?”

司马有气无力:“我要是说不能你就不会吃了吗,那我说请你现在离开我家,你就乖乖走了吗?”

“你还挺有觉悟。”曹丕摸摸鼻子。

“不要脸。”

这么凶。曹丕在司马背后扮了个鬼脸,缩缩脖子,偃旗停战。

看样子这人是关在房间里工作了三个多小时,这才想起出来做饭。还莫名其妙多出一张嘴来分食,换做自己也要心情不好的。不过比起大冷天饿着肚子被赶出去,他宁可承受司马的黑脸。凶是凶了点,可是好看啊。

在和前妻离婚之前,司马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后来两人分居,阿昭还小,离不开母亲,司马清楚,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另一个可以承担母亲角色的人照顾他,所以他带走了阿师。一切家务活都是照着百度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学起来的,他一个惫懒性子,学了两年烧菜,厨艺无大精进,只能照着菜谱做一些简单的煎炒,味道和卖相绝对称不上好。

所以现在状况就是,他双手撑着流理台,和案板上的鱼大眼瞪小眼,陷入了困境。

司马没有烧过鱼,早上看到这个时节的鱼肉鲜美,提了一条回来,打算花一个下午研究吃法,晚上做给阿师尝尝鲜。门口那位不速之客打乱了他的计划,因为内心思绪难平,只好埋首于书卷,一忙就忘了时间,这个时候显然没有条件让他慢慢做烹调试验了。

“怎么了?”曹丕走进来,看了一眼砧板,“噢……你不会烧鱼啊。”

司马笑了,嘲讽:“难不成你会?”

“我会啊。”

司马当他又耍嘴炮,曹丕却一脸正经地摘了袖扣,细致地挽衬衫,一副要替他掌勺的样子。“我年轻的时候可喜欢和朋友出去钓鱼了,钓了就得吃嘛,野鲫鱼,又肥又鲜,做汤好喝死了。不过说来惭愧,鲜鱼几十种吃法,我只学了炖汤。”

曹丕收好衬衫袖子,拿起汤勺,故意在司马面前晃了两下。

“……呵呵。”

司马硬着头皮说道:“既然这样,汤你来做吧,抵饭钱,我家的饭不是白吃的。”

“好啊,你给我打下手。”

曹丕嘴角噙着笑,手腕皓白,握着勺子的手指根根分明,连指尖都泛出好看的颜色。他有条不紊地行动着,找不到调味料便回过头来询问司马,锅里的水开了,白色水蒸气渐渐拢住狭小的厨房。雾气里,司马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柔得像下了一场鹅毛雪。

“上次我们一起吃饭,你还欠我个问题。”曹丕没回头,兀自在案板前忙碌。

厨房空间逼仄,两个男人挤作一处着实难受,一转身就险些撞到鼻梁。所以这回换司马退到外面,懒洋洋地靠在门上,随时等候传唤。

“嗯。什么问题?”

“司马,你喜欢男人对吧?”

 

晚来天欲雪。

室内光线昏惑,司马开了灯,老旧的电气灯,悬在窄窄的四方桌上方,在墙上投出黑黢黢的影。阿师有时候会对着灯光玩手影游戏,老鹰、小鸡、孔雀……

这是司马第一次和不是儿子的人一起在这张桌子前吃饭,不能像往常一样把这种场合当成“家”,不能摆出对待阿师时九分九的耐心与温柔。他揣摩着,他和曹丕又是什么关系,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个并非刻意为之的场面,既让乱撞的心得以安放,又不显得欲盖弥彰。

直到饭吃完也没想出对策,司马沉默地收拾碗筷,锅碗瓢盆丁哐作响,成为当下场合化解尴尬的唯一工具。

“我很开心。”

良久的沉默中,曹丕突然开口说道。

司马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司马。”曹丕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烁着笃定的认真和确凿的深情,“叡儿很喜欢阿师,也很喜欢你。他嘴上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是羡慕的。”

“人生的前十八年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成为一个好父亲,可是计划总是出错。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直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对这个孩子的未来真是一点想法也没有,我无法许诺他长久的陪伴,也不擅长关心孩子,我甚至搞不清他在我心中的意义是至宝多一点,还是一个不期的意外多一点……我每天都在自责与厌倦中循环……然后你就出现了,”曹丕笑了笑,“你像是上天特意安排来拯救我们,拯救我的人……”

“如果他的父亲不是我,他或许能投个好胎,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有爸有妈,或许还会有兄弟姐妹,像阿师那样的,一大家子住在这样的小房子里,像别人家的小孩一样,想哭的时候不用看我脸色,想笑的时候就放声大笑。虽然他认识你们的时间不长,但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比我更像一个父亲。”

曹丕双手交握,落魄地坐在桌前,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曹叡还是个孩子,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什么,他做的任何事我都会包容。如果他愿意,我们家也永远欢迎他。”司马把碗放下,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曹丕,“那你呢?”

“那你呢,曹丕。你想干什么?”

“我是阿师的爸爸,是你儿子朋友的父亲,你把我当什么了?”

曹丕震惊地抬头,两人视线在空中胶着,司马步步紧逼,毫不抗拒地迎着他的目光。

最后是曹丕败下阵来,低下头,错开视线:“抱歉,我今天……”

“——今天的事已经过去了。”

司马想起和这个人有关的此前种种,想起郭小姐恋慕的眼神,想起曹丕理所当然的征服者姿态,想起两人之间已然超出上司和下属正常关系的暧昧介质,觉得十分讽刺。这些东西本和他无关,但曹丕试图把对待郭小姐那套相同的手段用在他身上,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要记住,无论你多么深陷于对曹叡的自责中,这全部,是你自找的。”

平地一声雷。

曹丕瞪大了双眼,筷子在手中紧紧攥着,汗水一点一点从掌心渗出。他喉结滚动,嘴唇颤抖着,却想不出辩驳的只言片语。

“你说的没错。我喜欢男人。但我不是你的助理,不做你的情人,也不做你的炮友。”

话都挑明了,接着是长久的静默。

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对未来的愿景,高楼城堡,山川河海,厨房与爱。但他们谁也没有钥匙。

哗哗。

哗哗——

高楼坍缩,城堡陷没,山川河海翻覆倾轧……剩下的两样东西呢,藏在哪里?

没有心思去寻了。

曹丕轻笑,拿起外套穿上,点点头:“你是这么看我的。”

“不过有一点,我和小郭什么都没有。就算曾经我想,但是遇见你之后,就不想了。”他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司马一眼,“你可以不信。但我会证明给你看。”

司马别过头,闭上眼。

“谢谢你今天的款待,我很喜欢。很累了吧,你就在家好好休息,我要去接曹叡,顺便把阿师给你带回来。”

门在司马面前轻轻地合上。

外面果然飘起了雪,一蓬一蓬雪花从眼角眉梢掠过,留下亲吻一样的凉意。

曹丕走得十分仓促,不管不顾的,狼狈仓皇的,把那间花店,那对父子,那个总是冰冷的男人抛在身后。

司马走到窗前,往下看,男人的脚步在薄薄一层积雪地上留下黑印子。他呼出郁结在心许久的浊气,隐在另一侧的半边脸在昏黑天色下,三分颓,七分艳。回味着曹丕刚刚说的话——我会证明给你看。

是么,你要证明给我看。

暗红尘霎时雪亮。

评论(23)
热度(239)
  1. lily桑泊莫 转载了此文字
    。。。。炸成烟花

© 桑泊莫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