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唐昊]一些cp的补档,具体看tag

到底写的是个啥啊…………

 

/昊翔/感冒

 

孙翔醒了,窗外的天光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挡得严严实实,分不清时分。开了无风模式的空调温温和和吹着,加湿器哼哧哼哧地冒着白汽,让他蒙着被子睡也不至于满头大汗。

唐昊不在。

他摸索着移到床头柜,杯子里还有点水,全凉了。他渴得厉害,就着杯口喝。马克杯有点重,刚醒来手指软绵无力,握着杯子的手不知怎么就脱力了。杯子啪啦一声摔到地上时孙翔同时迅捷地把脚缩起来,水珠溅到脚背,趾头麻麻的,皮肤干干的,能清晰地感觉到水流的痕迹。

晃到客厅给自己冲了杯感冒冲剂,茶几上放着一支银勺,孙翔随手拿了把颗粒搅匀,砸了一口,有点辣,拿起调羹舔了舔,宫爆鸡丁味。

靠,唐昊这个混蛋。

兴致索然地放下杯子,边脱衣服边走进淋浴间。滚烫烫遇上冰冰凉,热水倾泻而下,砸在肩膀上,分成一股一股涓涓细流,在皮肤上滚落。他感觉肌理一寸一寸地皲裂,像烧过度的瓷一样,咯嘣咯嘣碎成片。

孙翔吸了吸鼻子,裸|着身体蹲下。

免疫力低下时候的心脏总是脆弱,一枝流言的飞矢就能使这些年月筑就的堡垒訇然倒塌。

没有太刻意去苛责自己,反正犯错,反省,再犯错,再反省已经成了习惯。像永无休止的复盘,就是为了看清自己多弱多不足。

反复煎熬又如何?不是冠军,努力再花团锦簇也不如别人轻描淡写一句。你把血肉撕裂,一寸寸地剖开心脏摊开给世人看。说,这是我的努力。没有人要看,因为你还不是冠军啊。

孙翔把自己冲洗个遍,湿答答地站在浴室门口。防滑毯上密密麻麻的刺异军突起般扎着脚心,他把重量全部押在脚上,刺扎入软绵绵的血肉里,像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极刑。

 

感冒药的劲头很快上来,孙翔抱着被子,头发还湿着,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孙翔梦见自己读初中,在上阅读赏析课,讲的是骆驼祥子。

赏析文章要把自己代入主人公,切身地感受他的所见所感。

孙翔在这点上做得很出色。他闭着眼睛,觉得自己是那骆驼翔子,娶了一个丑老婆。虎妞沉重的身体压着他,锋锐的牙齿不知轻重地啃着他的脸,他想反抗,却被钳制着只能低声呜咽。

孙翔猛地睁开眼,眼前是唐昊放大的脸,那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他的嘴唇。

还能清晰地感觉到颊上暧昧的水痕。

“我操|你妈。”孙翔扶着唐昊的手坐起来,“吓死我了。”

“做了什么梦啊,可劲儿挣扎。”

孙翔瞥了他一眼,没理。

“你出去干嘛了。”

“给你买吃的啊,蠢货。”唐昊把袋子扔给他,“蟹粉小笼包。”

“就这个?没别的了?”

“......没了。”唐昊不耐烦了,“就这个。”

孙翔哼了一声,出去那么长时间到处乱逛,就不知道多买几样。侧过身把唐昊撇在身后,掰开筷子开吃。

唐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啧,你怎么那么麻烦。”接着掏出口袋里两三盒杜蕾斯,扔在床上。

孙翔看了看花花绿绿包装的东西,很疑惑。“我怎么了?”

“......”唐昊气结。

耐心地等孙翔吃完,收拾了地上的碎片渣子。唐昊坐在床边揉了揉孙翔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还难受么?”

“......”

“诶,差一点就是冠军了。”

“操,别提这两个字。” 

没开灯,天光稀薄,唐昊的脸一半隐在黑暗里。他冷笑一声,眼神恐怖。

孙翔确信唐昊又要生气了。

攥着的拳头青筋颤抖,破坏性在牢笼里尖叫贲张。孙翔没多想,他想打架,就是想打架。只要唐昊出言讽刺“就这点出息,也配拿冠军”之类的话,他的拳头就可以顺理成章的送上去。

等了半天,没有孙翔预想的雷霆和怒火,唐昊脸色渐渐缓和下来,长舒一口气,放低了嗓音。“难受就说。”

两只刺猬也会抱团取暖。磕磕碰碰一路走来的他们知道什么方式的发泄对彼此最好,孙翔生着病,他最需要的不是拳头,而且一个拥抱。

“唐昊,很累,但是还想继续走下去。跟你在一起,也好累,但还不想离开。”

“哼。”唐昊的手掌重重拍下来。

“你出去那么久,都干嘛了?”感冒时的孙翔,十分烦人,喜欢揪着一个问题不依不饶。

“也没有出去很久啊。你觉得时间过了很长,其实没有。”

唐昊只是顺口解释了一下,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免疫系统溃败的人神经系统却异常敏锐。

孙翔想,因为活在梦中,所以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人家说大梦三生,梦中历尽千帆,惊觉而醒不过只一梦。他活在冠军的阴影下,经历的全是艰难困苦,连呼吸都染上老态。他明明只有二十岁啊,时间过得那么短,岁月还很长,他和唐昊的荣耀之路还有很远很远可以走,到底有什么好担心的。

有什么好沮丧的。

年轻无畏,前行无悔。

 

 

/昊翔/石头记

 

唐昊作为百花谷的一颗石头,是一颗非同一般的石头。

百花谷四季常春,土腴木秀,是个天造地设的温床。树木葱茏蓊郁地从谷底漫到峭壁,繁花如织锦,偶尔平流的云撞到山壁,磕疼了脑袋,扑簌簌落下几滴泪来,落在这些石头上,便成了一场温暖的雨。

唐昊长在一丛花团里,因为他年纪轻又个高腿长长得俊,花儿都喜欢围着他,可他不屑一顾。——倒不是因为唐昊眼光高只看见天上那些阆苑仙葩瞧不上人间的庸脂俗粉,而是因为……

嘘,因为他在等他的有缘人。

 

唐昊长年被花儿簇拥着,雨又常常下在他头上,日臻化境,待吸尽了九百九十天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后,他成了一颗雨花石。

和张佳乐是一颗孔雀石,邹远是大理石不一样,雨花石是不属于百花谷的。

对于唐昊的来历,众说纷纭,有的说他从雨花石的故乡金陵来,有的说他命中注定要到那烟柳缠绵地、人间富贵乡去。

可是,由于他身份特殊,脾气又爆,苦等了近百年也没人来点化他。他的大哥张佳乐早被一个北方来的剑客因缘点化了去,化为人形,镇日和孙哲平双宿双栖浪荡云游。他的弟弟邹远近日也被一个岭南来的剑客一把重剑划破重重瘴气点化了。

石头本无心,凡能点石成精的,必是彼此心意相通,熔铸了魂,渡入石身,才赋予石头生命。

邹远搬出他们一起生活的小石堆后,唐昊觉得自己被彻底抛弃了。

为什么没人来点化他?

张佳乐双眼一睁一闭,神神叨叨:“因为你身上戾气重啊。”

于是邹远把他摆明镜台上,谨记张佳乐的教诲:时时勤擦拭,莫使惹尘埃。

唐昊气沉丹田,跳起来打到了张佳乐的膝盖。

 

阳光晒得他发晕。他现在可强了,这些年日夜汲取精华,他的灵力大涨,觉得如果自己变成人,一定比张佳乐还强,可以把他打得满地开花。

有缘人非得是剑客?

倒不是他对剑客有意见,原因要追溯到孙哲平刚来百花谷那会儿。

孙哲平本无心点化张佳乐,只不过一日张佳乐外出散步,在路边的树下乘凉,孙哲平歇脚休憩,一屁股坐在他头上,重剑随手一放,好巧不巧剑尖在他头上磕了一下。魂渡入又冷又硬的石头,给了他鲜活的心脏。

呼啦啦的,雀鸟掠翅惊飞。张佳乐从一颗顽石变成俊俏的美男子。

孙哲平惊讶地看着自己胯下突然钻出的毛绒绒的脑袋,圆的,实心的,还蓄了一绺儿小辫。

“哎哟我草!”

美男子张佳乐,百花谷年纪最大,灵力最强的石头,化为人形遇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被他的有缘人一屁股坐在头上,差点折了脖子一命呜呼。

后来他们谈恋爱,一直陪伴张佳乐的花死了,他重情重义,挖个坑把满地残红埋了,用的正是孙哲平的重剑。

当时这把剑还没有名字。

张佳乐站在一树樱红柳绿下,花开淋漓,满天地的芬芳馥郁。忍不住欷歔,想这花妖也陪了他好些光景,甚至唐昊邹远没出生前就在他身旁了。

张佳乐搁下花锄,啊不,是重剑,他天生有种忧郁的气质,一颦眉,秋阳也为他衔悲。他幽幽念道:“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门内钻出个孙哲平:“乐啊我剑呢我剑呢?哎哟,你在葬花?”

“大孙你怎么这么烦!”

“你他妈拿我剑葬花?!”

“你贱你贱你眼里就只有剑!葬花怎么了,你对我的艺术行为有什么不满?”

“……”

 

所以说唐昊觉得狂剑士真是傻逼啊。

 

张佳乐要跟孙哲平北上,念及这个老是不高兴的弟弟还没找到有缘人点化自己,与其守株待兔,不如带他去中原见识见识,还可以寻一寻助他成人的有缘人。

唐昊被挂在张佳乐腰上,赶路的大部分时间他都不屑于说话。而那两人也似乎忘了他的存在。夜里他们宿在山林,幕天席地,脱了衣服就搞。把他扔到一旁。

山林静阗,就是隔着好几层衣服他也能听见两人窸窸窣窣的响动和没羞没躁的荤|话。唐昊双拳捶着四周石头壁,怒不可遏,恨不得下一秒就一头撞出去把两人一顿打。

 

张佳乐坐在水边休息,孙哲平去打野味。唐昊无聊死了,转着眼珠子四处瞄。

扑棱棱。

扑棱棱。

一只漂亮的鸟停在水边梳理羽毛,鸟喙轻啄水面,前额红灰褐三色绒羽顿时湿答答的垮下来,像掉进染缸一样。

唐昊觉得这鸟蠢死了。

张佳乐来劲了,抛了一把沙过去,这鸟非但没被吓走,还津津有味地啄着砾石吞下去。

唐昊不懂。

张佳乐嘿嘿笑:“助它消化。”

“……”

吞了两三颗碎石子,这个鸟长鸣一声,像舒服的喟叹。接着一脚抬起,拉了一泡屎。

它拉了一泡屎!

然后它拉了一泡屎啊!!!!

唐昊好恶寒,抖着声音问鸟底下的石头:“你……怎么样了?”

头上顶着一泡屎的石头低声啜泣。

大家都是一家石,有些屈辱感同身受,唐昊说:“放心,我帮你报仇。”

等他找到有缘人点化成人后,一定要把这只鸟蒸了吃了。

 

“要到杭州城了。”孙哲平说。

他们落脚在西湖畔,听菱歌泛夜梆子声声,看飞阁流丹红袖翩翩。钱塘自古繁华,节日时街上更是人挤人,挤死人。

孙哲平护着张佳乐,张佳乐护着自个钱包,把他晾在外面叮叮当当。玉石铿然,环佩璁瑢,好个翩翩公子。

杭州扒手一看张佳乐,立即呼朋引伴:人傻钱多速来。

带着脂粉香的裙袂擦着张佳乐的身飘过,唐昊打了个喷嚏。

然后他发现自己,被,顺,走,了。

马格机张佳乐你给我等着!!!

 

“什么啊,切,是颗雨花石噢。”顺走他的人觉得他没用,手臂一抡把他丢了。

唐昊感觉自己像一条抛物线一样飞起来,耳边风呼啸,湖水越来越近,自己的倒影也越来越清晰。

“咕——”

他呛了一口水。百花谷里都是旱石头,他作为一颗非同寻常的石头……也不例外。

他想,就要葬在这里了。不甘心啊,还没化为人形,还没和有缘人做张佳乐孙哲平做的那种事,还没把张佳乐打到服,对了,还有那只拉屎的鸟,还没替他的小伙伴报仇……

微风拂过水面,带起湖绿色的涟漪。有鸟低空掠过,水波像绿色锦袍的褶,打湿翅膀,没过它前额的三色羽冠,湿淋淋的塌着,像刚从染缸里爬出来。

唐昊吃了水,眼皮重得已经没力气抬起。微微睁开一缝眼,觉得眼前景致如山,重峦叠嶂,、满眼是绿。

清扬婉兮,有凤来仪。

鸟高傲地扬起头颅,一声清啸,衔着石子低空飞过。

唐昊艰难地转了下头,眼角余光只来得及瞥到一尾凤翎的羽毛。

这时他的体内有如清泉注入,闭塞的感官都轻灵起来,四肢也舒展开。他像一个被缠裹得密不透风的蛹,被一道神来之力抽丝剥茧,褪去沉重的外壳,舒展双翅,扶摇直上。

扑通,扑通,唐昊的心脏在跳。

扑通,他掉进了湖里。

湖水没顶,他在浮力与重力的较量中被倾轧,耳膜一下一下刻着水流撞击的钝闷,手脚并用上下扑腾,可他发现自己手被钳住了。

卧槽?!

眼睛撑出一条缝,他发现,有个,男人,抱着,他的,腰,嘴里咕噜咕噜吐着气,像条濒死的鱼,拽着他缓缓下沉。

我化、化形了?

但,还是逃脱不了溺死的命?

混沌中,唐昊迷迷糊糊地想,若能生还,以后生儿子一定要给他名字带满九点水。

 

孙哲平及时赶到,救了他们俩。

一上岸,那只鸟立即毛了。

“点化我的竟然是颗臭石头!我不信!”

唐昊翻了个白眼:“点化我的是只拉屎的鸟,你以为我高兴啊?”

两人双双陷入沉默。

张佳乐被孙哲平点化,差点被坐断脖子。他被孙翔点化,差点溺死在西湖里。这可真真应了那句: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诶,昊昊你化形了啊。个子这么高啊,真帅。”张佳乐凑过来摸唐昊脸,后者不悦的拧过头。突然,他旁边的高个帅哥抬起一只手格住张佳乐,横眉倒竖:“不许碰他。”

孙翔心里没想去挡张佳乐的,他讨厌得要死,谁爱管这颗又臭又顽固的破石头啊。可是,唐昊,你看看我的手,他不听我使唤!

张佳乐愣了愣,眼睛蓦地一亮:“这谁?你的有缘人?哇,这么帅!”

“到底是我帅还是他帅,说清楚。”

“你这孩子,都帅,般配。”

“……噢。”唐昊神色平静,淡淡地颔了首,辨不出喜怒。

“我……我是孙翔。”那人讪讪地和他们打招呼。

“嗯。”唐昊依旧没有表情,“我是唐昊。”

大概是两人都知道点石成精的故事,双双有点局促和羞恼起来。

张佳乐趴在孙哲平的肩头嗤嗤笑了。

 

世有曹生点石成痴,莫管它是绛珠仙草的一生眼泪,还是神瑛侍者的一念慈悲,沏一盏千红一窟,斟一盅万艳同杯,执手共赴余生。

 

唐昊孙翔与张佳乐二人在杭州别过,取道金陵。孙哲平把唯一一匹马牵走了,两人没有交通工具,竹杖芒鞋,跋涉山水,分外艰辛。

孙翔一手搭在唐昊肩上,一手勾着他脖子,懒洋洋的,以一种被拖曳的状态行进。唐昊阴着脸,咬牙切齿。

山雨欲来。

“要下雨了啊,唐昊。”

“你也知道?”唐昊恶狠狠地呛回去,“还不走快点!”

“我走不动了……”孙翔是只有洁癖的鸟,他受不了随便一抖都能落下大堆灰尘来。

“算了。”最终是孙翔先妥协,“你变回原形,我带你飞。”

呵,孙翔要带他飞?还是把他叼嘴里那种?“我不化,你化,我骑着你飞。”

“卧槽你想的美,我凭什么让你骑啊?”

“你被我骑得还少么。”唐昊冷冷地嘲笑道。

唐昊,一个接受过孙哲平张佳乐高等成人教育的男人,自然在这方面是不会输的。

孙翔想了想,顿悟他话中意思,顿时又羞又恼:“你他妈闭嘴!”

“我再问一遍,让骑不让?”

“你!”

……不要说得暧昧啊。

 

一道惊雷劈开沉黑天幕,闪电交错纵横。

㖅——

鸷鸟长鸣,冲上云霄。搏击闪电,点亮沉沉黑夜。

 

 

/昊翔/痒

 

《电竞之家》作为一本有人性、贴民心的周刊,除了明星版,还有社会版。像都市报留下豆腐块广告版一样,留出一版给没有能力享受职业选手待遇又想上杂志混个出境的荣耀屁民,这就是“荣耀社会望远镜”,收录【白富美开玛莎拉蒂表白荣耀宅男】诸如此类博君一笑的新闻。 

唐昊和孙翔自然是上过电竞周刊,最风光的时候甚至好几期的封面都是他们青春洋溢却逞凶斗狠的脸。只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上社会版。 

标题叫【荣耀迷情侣分手后不分财产分游戏装备】,作者李迅。 

这期电竞上市后的第二天,唐昊给他寄了一包刀片。翌日,孙翔给他寄了一只巨型核桃夹,据说夹脑门特好用。 

 

鸡飞狗跳的青春在他们的荣耀征程里悄悄溜走,他们都承认,只有卸下职业身份,在和对方共处时,才能从时间的罅隙里抠出一点点年轻的味道。 

和对方相处的感觉舒服、放松、真实,食髓知味让人沉沦,拥抱越收越紧,一头扎进热恋爱得热火朝天。可髓的味道终究是寡淡的,尝久了便会失去兴味,厌倦,生恶。 

他们在一起七年了。 

 

“收拾好了。”孙翔拖着行李靠在书房门口,行李不少,收拾得很慢,但是留恋也没用,收拾好,就该走了。 

“嗯。”唐昊的视线从屏幕移到他脸上,向上提了提嘴角。他不喜欢这样笑,通常是笑不出才硬逼着自己扯嘴角,像崩得紧紧的弦,绞得手指都要割出血来。“看看还有什么漏的。” 

“……儿子……唐……”孙翔指了指柜子上的小陶人,放在一叶之秋和唐三打中间,小小个,矮矮胖胖的,像一家三口。不记得哪一年,他们去旅游,两人合力捏了这个陶人,花花绿绿,颇有几分当年君莫笑的影子,只是那把伞变成可变爪变战矛的短杖。是他们退役后一起练的散人号。 

“啊,他啊……你喜欢就拿去吧,留个纪念,别说我什么都没给过你。”

别说我什么都没给过你。

妈的,这话可真伤人啊。孙翔吸吸鼻子,抬手抽走小陶人,中间空了,一叶之秋和唐三打的距离看起来更远了些。 

“嗯,我走了。再见……唐昊。” 

轮子轻轻碾过地板,像碾过一面破碎的镜。

“等等,这个账号,也分一分吧。”唐昊喊住他,眼睛却锁定着电脑屏幕。

“什么?”孙翔的眼睛亮了亮,看到屏幕上的界面时,又重新寂灭。

点开人物属性板,唐一之一身混搭的装备滑稽可笑,愈衬得角色手中的武器短杖光华明艳。“这些装备适合战法,还挺不错,你要想重新练个小号可以转走,这个号,就弃了吧。”

孙翔嗓子干得很,只能盯着唐昊的操作,一动不动,看他一件一件地将他们退役一起生活后练的散人号剥离。

喂,停下来啊,混搭就混搭,完完整整地一身多好,缺斤少两丑死了,唐昊。

“这把武器,怎么处理?” 

这把银武是他们手把手用编辑器做出来的,有了千机伞的先例,加上他们只需两种职业的武器变化形态,做出来不难,用着也极其顺手。 

“有装备分解器,分吗?” 

分吗,孙翔。 

分手吗,孙翔。 

 

荣光加身登顶封神后退役的两个宅男窝在家里当米虫,白天两台电脑10M网速打得热火朝天,晚上吃饭洗澡打架滚床单,生活糜烂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嗝~”孙翔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气,发出中年大叔专属的浑浊的喟叹,摸了把脸,硬茬茬的,胡须有两天没刮了。 

在惊觉自己快要腐烂时,枕着他的大腿玩PSP的唐昊发声了:“二翔,我们玩个散人吧。” 

继叶修操纵着君莫笑横扫千军万马后,散人的热潮重新席卷而来,网游里随处可见路边遛狗的散人。但这一职业操作要求高,低端玩家玩得不尽兴,开个号仅凑凑热闹。倒是已退役的职业选手玩起来正顺手,听说王杰希退后也玩个散人,正和叶修窝一处研究新打法呢。 

取名字时费了不少时间。唐昊以专横强硬的态度坚决要角色跟他姓,理由是在他家出生就该跟他姓。孙翔一开始不乐意,但过了一晚,第二天就松口了。儿子姓唐是铁板上钉钉的事了,唐昊也不拘小节,名字这种费心的事给孙翔想好了,反正姓唐。 

孙翔本来想叫横刀,唐横刀,被唐昊否决了,理由是像卖猪肉的。 

孙翔说又不是屠刀,猪肉个头。 

屠刀挺好,霸气,总攻,就叫屠刀吧。 

孙翔不想理他。 

最后选了一叶之秋里的两个字,孙翔到底对叶修有芥蒂,硬是要把叶和秋两字挖掉,挖就挖呗,儿子姓唐的唐昊随和地表示你开心就好。 

最后敲定新角色的名字,唐一之。 

“好土。”孙翔吐了吐舌头。 

“不是你自己选的么,怪谁。” 

“我说你那个唐啊,一个字毁全名。什么糖一只糖一只的,听起来像少女漫画女主养的宠物。” 

“……哈哈,孙翔你还看少女漫?” 

“……”=凸=# 

 

荣耀里有装备合成器,自然也有分解器——游戏玩多了的人总是忘了现实与游戏的鸿沟。游戏里破镜可以重圆,不过鼠标一按键盘一抹的事,现实却不行,碎了就是碎了,散了就是散了。 

“哈哈,还挺可惜的。当初……”当初我们编辑这个武器花了一个通宵,最后一个步骤读条时,明明眼睛已经酸得要命,还是死死盯着电脑不放。最终属于流氓与战法的武器,属于他们两人的武器横空出世时,脑子里像一场烟花盛宴,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的,好感动。看了一眼彼此熬得通红的眼睛,松了口气,然后抱团瘫在地板上睡得昏天黑地。 

孙翔想起给武器命名的那个晚上,唐昊坐在那个位子,他屁股挨着椅子扶手,俯下身去打字,唐昊用下巴懒懒地抵着他后颈嶙峋突出的一块骨,说硌人。他故意晃着脑袋去蹭他下巴,那场景,可不就是鸳鸯交颈,耳鬓厮磨么。 

可当初两个人只想着游戏,来不及停下来感受片刻浪漫。 

“是啊,真可惜。唐一之。”唐昊的鼠标移到分解键上。 

“唐昊,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一切都要结束了,山崩海摧,宇宙洪荒,灾难电影一样,咯嘣咯嘣,分解成碎片。哗啦哗啦,一切都往下掉。 

“你舍得它吗?” 

你舍得我吗? 

右键点击,分解。 

“你还喜欢它吗?” 

你还喜欢我吗? 

提示框跳出,您是否分解「血祭却邪」? 

“真的要分吗?” 

真的要分手吗? 

昔日第一流氓依旧稳健的手颤抖地移到「确定」。 

血祭,却邪。 

他的名冠你的姓。七年磕磕绊绊相拥而行,两年倾注在这个一寸小人身上的心血,武器编辑成功时你在他眼中看到的万千星辰。只需手指一动,所有一切都将抹杀得干干净净。 

唐昊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闭了眼,咬了牙,像用尽全身力气一样鼠标点下,却是往右移了半分,点在「取消」上。

不,不,不分,死都不分! 

孙翔的眼眶红了。 

“你烦得要死,事儿又多,不好好听人讲话。” 

“你脾气大得可以啊,整天黑着脸,又霸道又没情趣。” 

“你幼稚透顶,老干一些人不能容忍的事。” 

“你无聊,老不记得交往周年纪念日,还骂我幼稚!” 

“那你还爱我吗?” 

“爱。我爱你,唐昊。” 

“嘁,幼稚。” 

 

 

/昊王/一只鹅

 

王杰希在逗一只鹅。

唐昊反应过来这个事时,游船已经晃晃悠悠荡出两米开外,清波涟涟。他一个人站在岸上,觉得特别冷。晨光熹微,浓雾还未全散去,天空裂开一道道金边,太阳从灰色穹隆泻入,冷冷的,打在他裸露的一截小臂上,烟青色的,一点暖意也没有。

旁边的木椅子上放了一卷报纸,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姑且能认出几个加粗的标题大字,也看着头疼。

他视力很好,河中心,王杰希探出头掰了一块包子喂鹅。

何其有幸,他是在魔术师销声匿迹多年后还能领教过一次魔术师打法的人,如果给唐昊评价这人的话,不甘之余,他大概会说,够帅,够个性,服气。很好,王杰希已经成功吸引我的注意了。

想靠近啊,靠近,鼻息喷在他苍白的脖颈上,手掌覆上他的左胸膛,剖开血肉,捧出魔术师的心脏,虔诚又病态的。血管纵横,动脉与静脉泾渭分明,一颗与常人无异的心,也没见多么黑气缭绕乌漆嘛黑,可那些个神鬼莫测的花招却的的确确是从这儿来的。

唐昊不了解王杰希,各个方面上的,打法上,想法上。

他们这一战开始换了场地,去英国打。前一晚十四个人扣掉一个张新杰窝在客厅里玩牌,这牌的玩法不讲求技巧战术,只关乎运气。都说百花出来的男孩子大公无私,幸运值都留给了邹远,更说唐昊roll点的技术不亚于张佳乐。

他输,输得咬牙切齿。张佳乐甩了甩小辫子,开心睡大觉去。

惩罚是明天大清早去唐人街给队友买包子。唐昊推脱说不会英语。

“老王会啊,是不是啊王杰希,international.Jessie.Wang?”姓叶的领队操着一口浮夸的英文,荒腔走板,“去吧唐昊,老王陪你。你看,不仅唐三打,唐人街都跟你姓呢。”

“就是。”众人附和。

什么玩意啊。

 

王杰希在门口等他,提醒他外头寒意料峭,湿气重,多穿件衣服。唐昊刚从被窝里出来,从皮肤到心都热乎乎的,哪理会这些,出来了才后悔得要命。

王杰希穿了一件黑色开衫针织外套,衬得皮肤可白,身形修长纤韧。

买了包子路过泰晤士河,水里两只鹅一前一后搭着调,耀武扬威地摆着翅膀,从他们跟前泅过,水面划开一道道漂亮的涟漪,像魔术师的星辰残影。

王杰希走到岸边,问他想不想下去坐船。

起床气和饥寒交迫的怒气关在高压锅里,嘶嘶地沸腾着。唐昊压下冒出头的不耐,说:“你快去快回,我在岸上等你。”

“行,那你吃包子。”王杰希想了一下,塞给唐昊两个热乎的包子,下河逗鹅去。

唐昊咬着包子,特别无语。他以为王杰希是个稳重成熟的人,至少他所处的形势让他看起来是。受坊间传言的影响,和他在一起时总不自觉地要盯上人的眼睛。几分钟前看到鹅时,他发现他的眼睛蓦地亮了一下,还没明白其中缘故,用魔术师打法打得他不知所措的高冷前辈就急匆匆地下了水,脚跟微微离地,很兴奋的样子。

王杰希,原来喜欢鹅啊。

那双大小眼,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焕起光亮时,还特别可爱。唐昊咬着包子想。

 

国家队里都是有点资历的前辈,他和孙翔最小,偏偏分宿舍分到一起去,时不时摩擦出点口角,虽然不至于把不好的情绪带到比赛去,但由于两人整天剑拔弩张,一见面就陷入低气压,差点就要害其他人影响到比赛。

叶修慈眉善目,说,唐昊啊,这里都是你的前辈,有什么烦恼找他们谈谈呗,别闷在心里,会得病的。喻文州也在旁边搭腔,领队说的是啊,我们都愿意帮你。笑得眉眼弯弯,吓得他一身冷汗。

唐昊哦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若说知心兄弟的话,这里的确有几个人都长了一副午夜场电台主播的脸——他当然不会去找张佳乐和黄少天,虽然张佳乐很想和他追忆那些阳光灿烂百花齐放的日子,黄少天也明里暗里示意他几回:唐昊你什么时候去改名啊你知道网上有很多拿你名字打趣顺便殃及到我的梗吗我听着超憋屈。张新杰太严谨,像政治教科书,肖时钦倒是个不错人选,温温和和的,而且似乎深谙此道。可看到孙翔长腿一摆,一边小事情小事情的叫着一边扑过去,他就知道目标已不在服务区。和人聊天这事啊,被开导的对象还是有过被开导经验的好。

 

两只鹅悠闲地拨着掌,王杰希跟着它们荡桨,来来去去,也没划出多远。

王杰希,也挺好的。

“王杰希。”他喊了一声,听到呼唤的人调转船头回来,挑眉看他。

唐昊不止一次这样喊他,一个名,三个字,就没了下文。全明星那次他气得牙痒痒,下了台想找他不服再战,喊了名字那人别过头看他,也是挑着眉,眉目清嘉,一时间什么挑衅的宣战的不服的话全都滚烫如烙铁,堵在喉咙口,化作叹息。

“我要上船。”

唐昊长腿一迈跨进窄窄的船里,游船晃了两下,惊起一滩鸥鹭。

船身是时歪了一下,他重心一倒也跟着歪。王杰希眼疾手快地扣住他的手腕,拉他坐到对面,四条长腿无处安放,小腿磨蹭着小腿,膝盖抵着膝盖,尴尬死了。

王杰希又掰了一块肉投喂旁边划着水嘎嘎叫的生物。

在岸上看没感觉,坐近了才知道这鹅体型巨大,气势汹汹,两片羽翼贴在身体上像叉腰骂街的泼妇。

王杰希勾了勾手指,两只鹅张开嘴粗哑地叫了一声,从唐昊的角度看可以看到嘴里红色的肉壁。

鹅性情凶狠,喜斗。

一只鹅低下头去啄王杰希的手,喙深深的,血盆大口像一把剪子,叉开锐刃向王杰希的手刺去。

唐昊觉得一把火轰地烧到了脑门。

“喂!小心!”他迅疾伸手,一把拍掉王杰希手掌里的食物,握住他手腕,还特别凶地掼了一把蠢鹅。“有什么好喂的,小心咬你手。”

王杰希抿唇笑笑说不会。

“鹅有什么好看的。”唐昊咕哝着。

“在国内看新闻看到的,早就想来睹一睹泰晤士河的两只鹅霸王,凶得要命,平时都不让游客碰的。”和你一般凶。

唐昊噎了一下,同队出行一趟王杰希总在不停刷新他对他的认知。“你这都看什么新闻啊!”语气嫌弃又嫌弃。言下之意: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能不能走走心!

王杰希沉吟了一下,像是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还认真数了起来,“喜欢看看房地产新闻,还有股市行情,天气预报,荣耀的八卦也看一点……”

“……”

唐昊心中没什么执信的人,就是偶像,也是他自己。王杰希予他,只是打法很炫有点厉害终有一天要被自己超过的前辈,聪明内敛、云淡风轻的一个人。今天和他上街一趟,总觉得发现了什么不同。

唐昊心里飞过弹幕:我叫唐昊,今天出来伦敦唐人街买包子,万万没想到,我发觉之前以为很酷的人其实有点傻逼。

还找不找他谈谈?

“咳,”船内的空间真是逼仄,举手投足都能碰到对方薄薄肌肉下一段段骨头,“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真是羞于启齿。真不知道孙翔那个傻逼怎么能扒着肖时钦的肩膀大吐苦水,又不是小孩。

“好啊,谈什么?”

“呃……”忙不迭地把差点脱口而出接得顺理成章的一句“谈恋爱”噎下去,唐昊开始脸红。“我和孙翔,在一个宿舍待不下去了,他特别蠢你知道吗,简直受不了他……”

 

王杰希温润指节叩着下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的样子。“那你来和我一间吧。”


/昊柔/双糖主义

 

唐昊许多次想,他和唐柔是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弟。人家说,血亲之间是有特殊的心电感应,在这之前,十九岁的小唐队长对此嗤之以鼻。和同样姓唐的联盟大美女过了几招后,他开始深信不笃。

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虽然不太想承认,唐昊会注意唐柔的第一个契机不是因为她的手速和操作能力——对此小唐队长的眼光可要放高很多——而是她的脸。

没错吧,是脸。漂亮的清冷的高贵的,传递着生人勿近的讯息,一张标准的美人的脸。而那股子霸道狠戾竟和他如出一辙地相似。

——这当然不是唐昊自己说的。

电竞周刊某期特别拿这两个唐姓的联盟新生代大神做了一版特辑,“以下克上”对上“以柔克刚”,剑拔弩张,火星四溅。那张封面PS得过度夸张,肩披荣耀圣光,熊熊火焰下两人四目对视,眼神牢牢胶着,浑身散发出同样凌厉的气场。

竟毫无违和感。

有网友评论,老唐家的就是吊啊。

唐昊拿到那期特刊时很不屑地“切”了一声,低声咕哝,她算哪门子“柔”啊。赵禹哲被自家队长过分熟稔的语气吓了一跳,追问“队长你和唐柔很熟吗?!”后者敛了眉,一个眼刀飞过去,皮笑肉不笑回:“不,我跟你比较熟。”赵禹哲赶紧搓了搓手臂汗毛溜号。

唐昊翻了个白眼,开电脑,进竞技场,虐它几盘先。

 

人家拿了最佳新人。

刚出道就拿了冠军。

这下好了,除了那张脸令他满意,唐柔的能力也像开了挂般节节高攀往他心里那条防线横冲直撞,像生长到第七年的竹子,一场雨过后,纤弱的小苗突然拔节而起,一瞬间枝繁叶茂,葳蕤生辉。

唐昊心里的春雨开始淅淅沥沥哗哗啦啦。

坚固的心墙一旦开了条缝,如流水的念头便从决口处汹涌漫出。这念头是跗骨之蛆,蛰伏在他心深处,每到相遇或有可能相遇的时候,就跳出来兴风作浪。

比如面色不善地往台上望过去,那双清冷如星的眸也能恰抓住时机地抬起回敬。

比如烦躁地想喝瓶水浇浇满肚子火,站在场馆的自动贩售机前那双弹钢琴的纤手也同时伸向同个位置。

比如大晚上出来散步,试图在陌生的城市找家本帮菜,却看见她短发利落、一身简单清爽的便装,提着飘着属于江浙菜的香味的袋子,和他在电梯口撞了个正着。

妈的,有没有那么巧啊?像无脑电视剧一样。

唐昊躺在酒店的大床上假装自己是一个阿姆斯特朗回旋炮,刚踏进肮脏的大人世界不到两年的呼啸队长想法颇多,深思熟虑了一个晚上后,他觉得只有一个原因说得过去。

唐队长,似乎更坚定他和唐柔的血缘关系了呢。

——相比这个,另一种可能性小到想到的第一秒就被他当水瓶子踢飞。想那么多干嘛,徒增困扰。

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硬是被思维很跳脱,想法很个性的年轻队长扯到一块儿去。

夏休期回家的孝子心怀鬼胎正襟危坐地和他妈看了两集o珠格格,正好播到夏雨莲和乾隆爷在小明湖一场风花雪月,露水情缘后珠胎暗结生了绿薇。“妈,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和京城来的有钱公子哥谈过恋爱?”一句话在喉头滚了一圈,烫且涩,作为一个二十四孝好儿子,这种混账话怎么问得出口啊!

这时他爸光着膀子趿拉着拖鞋从面前走过,带起一阵凉风,混着K市空气里特有的花香。熟悉又温暖。

唐昊心里四面隳突的念头突然尘埃落定。

唐昊他妈说趁着儿子回来,想带他回老家走走亲戚。唐昊本来一百二十个不情愿,回忆了一下自己小时候回过一次老家,漠漠水田,花间小径,风景是不错,他去干嘛来了,一个架着老花镜的长胡子爷爷牵着小唐昊的手,把他领到宗祠去。哦对,是专门入族谱去了。

他想,唐柔会不会也入过族谱?

他心里明白着呢,这想法也太不着边际了,不过管他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坦白讲,唐昊是一个对除了荣耀以外的东西都不甚上心的人,比如临睡前在脑子里记上一笔“明天要去翻族谱找唐柔”,隔天醒来就重新洗牌忘得干干净净。开电脑打上一盘时,遇上战斗法师,又醍醐灌顶——“明天一定一定要去翻族谱找唐柔”,他对自己说。第二天发现七月的太阳老高,晒得整个城市将融未融,他怕热,心里暗暗念叨,明天再去。

如此恶性循环导致了唐昊整个夏休都充斥着唐柔的影子,唐柔唐柔唐柔,想起她的名字,进而浮现她清冷如早霜的脸,随后有关她的记忆呼啦啦赶鸭子般纷至沓来。

唐昊第一次梦见唐柔,没有完整的故事,一帧帧凌乱断续。是他带着唐三打,唐柔带着她的寒烟柔,风刀霜剑剐着脸,他们一起爬上雪山,摘到最大的那颗星星,然后白光乍现,像他每PK赢一场比赛时屏幕上巨大的“荣耀”缓缓升起,光芒越扩越大,直至充斥了周身整个世界。

唐昊梦中惊起,冷汗涔涔,妈的,他和唐柔有那么多交集吗?明明在比赛里遇到的机会不多,反而平时的不期而遇,默契的眼神交汇,还有被媒体生拉硬拽出来的多条相性,简直巧合到可怕。这个梦玩得有点大,玩脱了。荣耀是他生活的全部,和他一起追逐荣耀的人不是赵禹哲,不是刘皓,不是呼啸的每个队员,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唐柔。

什么意思?

唐昊捂住了脸,觉得自己不能好了。

他想问问邹远或刘皓,嗫嚅了半天却觉得羞于启齿。

量变必然带来质变,对一个人长时间的琢磨留下的记忆太深刻,深刻到呼之即来挥之不去,那个微小的可能性又悄悄钻了回来。

他好像挺喜欢唐柔的。

所以才会常常注意到她,才会循着她在的地方看去,甚至远远地看到她的一颦一蹙而念念不忘。

他们追逐着同一个目标,战队不同没错,但这又不是什么楚河汉界,一切源于热爱,就算是宿敌微草蓝雨战到酣处也能相视一笑,他们不同,但又相同。走在同一条路上,心里敞亮着,同样的目标同样的风格,难怪合拍。

——尤其是这个女人的脸还特别对他胃口。

 

走在去宗祠的泥泞小路上,唐昊心有戚戚地想,不想看到唐柔的名字出现在上面,现在不想,以后想。

得了吧你这个看脸分好感度的流氓。

翻完族谱,证明和唐柔真的没有半毛钱可以构思一部前世今生年度伦理大戏的关系,唐昊松了口气,挺好,挺好的。

福至心灵如获神谕的唐队长急冲冲地打包了行李,顶着盛夏溽暑和滚烫的热浪回到N市,他得去找唐柔要个答案。

逻辑分析战五渣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他们这份默契绝非巧合,感性地想,唐柔也许存着和他一样的心思,他们之间被电竞周刊大肆渲染的相同气场无人可替代,对于唐柔,他是不是也是特别的存在?唐队长是个有一说一的人,最烦扭扭捏捏,有事必须说,有问题必须问。

 

回到N市的第二天唐昊接到一个电话,看了来电显示后,他心情复杂地捏紧了鼠标。

轮回,杜明。

既然存了非分之想就不能不眼观鼻鼻观心时刻准备着,杜明是谁他当然知道,彼此认识但从来没有联系过,自认为两人没什么交汇点,除了,唐柔……

“唐昊吗?我杜明,那个……我和唐柔迷路了,在N市,你能不能来——”

哈?杜明?和唐柔?

“迷路找警察。”唐昊不高兴地挂了电话。

杜明想来也是知道呼啸队长的脾气,但捉摸不清这人为什么生气,于是又打了过来。唐昊冷冷觑着震个不停的手机,心里千抓万挠烦得要命。唐柔来南京,和杜明一起。困扰了他一个夏休期的人在他回到N市的第二天早他一步出现,倒是省了他去H市的车钱,可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我靠。

我靠靠靠靠靠。

等回过神来唐昊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游移了三周目,刷了一整屏乱码。

“啧。”手机屏幕暗下去有一会儿了,唐昊想杜明不会真顶着那张两届冠军队队员的脸去问路人吧,还有唐柔,那张新晋冠军队的脸。啊,都是冠军啊,烦死了。

“唐队?”刘皓像是察觉到自家队长心神不宁,试探地开口。

“没事。”

腿一蹬站起来,电脑椅的滚轮在安静的训练室里突兀地摩擦着地板,座椅孤零零地打着转儿。唐昊撸了撸刘海,到洗手间里洗了把脸。

在某些事上,他是个眦睚必报的人,唐柔这姑娘让他慌了神,付出了不少代价,可不能这么不了了之。她是女的,不能揍,也没理由怪她。

那就追。

水流沿着下颚淌下,冰冰凉遇上滚烫烫,哔剥一声爆出一末儿火星。

唐昊拍拍脸颊,对着镜子挤挤眼,很好,比杜明帅。

“队长!刚刚唐柔打电话给你了!”赵禹哲看他一回来就亮起闪着八卦光芒的眼睛,大呼小叫。

“你接我电话干嘛?”

“……不那个,队长,因为唐柔小姐一直打过来,我想可能是有急事。”刘皓说。

“那你喊我啊。”

“可那是唐柔啊!”赵禹哲一副我没错我是助攻小能手扬着脸反驳他。

唐柔又怎样?

不怎么样。他竟无法反驳。唐昊叹了口气,“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说你人不在,她就说算了。”赵禹哲耸耸肩,又扑过来,“诶队长队长,我刚刚看到未接电话有好几通是轮回的杜明打来的,他不是在追唐柔吗?你还说你和唐柔没关系!”

“……”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唐昊觉得今天诸事都烦。捞了手机拨回去,对方倒是很快接起,口吻平淡,仿佛能透过短波感受到她那边的清凉。

“嗯,在一条巷子里,附近……附近有一家糖水屋,一座房子门口有两尊小狮子。”

“我知道了。”唐昊叹了口气,揉揉眉心,转头吩咐刘皓:“我请假出去接个人,你们继续训练。”

 

唐昊架着个超大墨镜一脸凶神恶煞,在大太阳底下七拐八拐。他来N市不到两年,地方也没摸熟,唐柔描述的那个地方他根本不知道在哪,只能一条一条摸过去。

看到唐柔时,她好像被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浑身黑气缭绕的气场逗笑了,眉毛眼睛都染上了光,明明媚媚的。

唐昊不情不愿地领着唐柔和杜明出了巷子,杜明脸挂不住,推脱说轮回那边找他先走了。也好,奇怪的三人行阵容他自己都觉得恶寒,要被狗仔拍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妖言惑众。

 路过一家奶茶店时,唐柔放缓了脚步。

“你渴不渴?”唐柔问。

唐昊看她唇皮发白,干干皱皱的,整个人神色蔫蔫,也不知道在太阳底下晒了多久。突然觉得耍脾气不鸟杜明电话的自己很混账。

“渴。”他点头。抢先一步推开店门,贴着玻璃门看她抿了抿唇在笑,嘴角弯成一条微弧的线。

唐昊要了一杯茉莉奶绿,唐柔点了乌龙茶。贴心的店员问甜度要哪种。

“半糖。”

“双份糖。”

反应都极其迅速的两个人话音重叠在一起。

唐昊低头看了她的发旋,脸上的热度悄悄蔓延开。

 

唐昊尝了一口奶茶,好甜,好喝。唐柔坐在他对面,垂着眸子安静喝茶。

很尴尬。虽然他想的姑娘就在对面坐着,可他还没决定好,台词都没准备。

于是两厢相顾无言地喝着茶。

“我不是和杜明一起来的。”唐柔突然开口。

“哈?”

“轮回来N市拍广告,恰好遇见他,他约我去吃一家很难找的鸭血粉丝,结果迷了路。”唐柔摘掉墨镜,点漆双眸望进他眼里,“我是来找你的,唐昊。”

唐昊的手指骤然收紧,凝在杯子外侧的冰水一滴滴滚落。他心里淅淅沥沥的春雨突然变了脸,狂风大作,是夏季的暴风骤雨。

“我觉得我们挺有缘分的,我想了很久,还是告诉你,毕竟我年龄比你大,要困扰也是我先来。如果你觉得对你造成麻烦,那我只能说抱歉了。”唐柔低头笑笑。

“唐昊,我喜欢你。

“你愿意喜欢我吗?”

背后是模糊的灯光,经过磨砂灯罩削去了刺眼的部分,留下像在素缟上晕开的墨迹一样柔和的光与影。

她表情很认真,背着光脸上有点暗,那双眼却晶亮依旧,任凭他不期撞入无数次,依然觉得她的眼睛里有昳丽春色大片大片的盛放。

以柔克刚,这次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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