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姜钟]五更鼓

每写一行,自抽八下。怎么能写得这样烂。感谢一下 @since last goodbye 最近安慰状态down到谷底的我。

一些自己脑补的小片段。

*

军中敲鼓二更。

旷野露水已经下过一轮。姜维帐中的灯火还亮着。

“士季平日闲暇时做些什么?”姜维的声音有点涩,像在喉咙底滚过千百遭,说出口时已经破碎。

“看书。”被问的人头也不抬,修长手指捻起书页一角,哗的翻过一张。“写字。心思平静的时候。”

“……咳,那现在为何不写,士季可是心绪不宁?”

钟会终于抬起眼皮虚虚瞟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川中冬日湿冷,我又不像伯约这般长年征战,龙精虎猛的。常手冷,握不住笔。”

冷……冷是你在老子身上动手动脚的理由?

姜维差点被气昏过去。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胸口快要跃起的忿火,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戍边之人,习惯了这种寒冷,是维大意了。士季可叫人多搬几盆火到帐中来,夜里睡得舒服些。”

“不用,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

钟会贴着姜维里衣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表示存在。

腰间细微的骚动流遍四肢百骸,姜维霎时坐直了身子,三分窘迫六分恼怒,又有一分不可名状的奇妙柔软。

若他孟浪过头,举止出格,姜维大可破罐子破摔,把这人单手拎起来扔出营帐,管他什么降将身份,管他什么小忍大谋。投降只是权宜之计,但如果放任其大肆折辱自己,才真是最后一点骨气都丢了。

可他没有。

钟会当真十分聪明,待人待物的那根线他清楚得很。

冰凉甲胄与炙热肌肤之间多一份熨帖的暖,紧挨着,却没有丝毫动作。猜不透他想做什么,独独没有被狭弄的耻辱。要不是姜维自认为看清了这人七分野兽本性,都要以为钟会的举止是真想借地儿取个暖。毕竟他帐中,当真是如冰窟一般冷。

姜维出声,声音里自先染上三分殷勤笑意:“军旅之人自然要耐寒一些,如今沿途各城都挂了降旗,大局已定,按照这个行军速度,最多半月便可抵达成都,时间宽绰有余。这几日我观察到,将士们五更起,营前操练一个时辰,长此以往,便是往后隆冬,也是不怕的。”

钟会沉吟了一会儿,眸中光采随着烛火摇动跳跃了一下,映得他的眼睛深邃莫测,像是在思考对方话中是否有其他可寻味的隐秘。他点点头:“就依伯约所言……明日五更起吧。”

姜维一惊,忙道:“士季非行伍中人,又是主将,不必跟着我等受这些苦……”

钟会打断他:“我小时候,母亲逼我背四书。我贪玩儿,常常到临近她抽查的前三日才开始背,三更歇五更起,通宵达旦都是常事。”他声音低低的,“背不好就要受罚,数九寒天跪在屋外接着背,她在旁跟着我一起。我被罚过一次就再也不敢了,我真怕冷,但更怕她冻着。”

“倒是另种折磨。”

“我倒不觉得,”钟会掀起嘴角,“我五岁时,京中便传言钟太傅幼子是神童,未及冠便有人推举我入朝做官,然而我不过比别人多背了几行书。此等苦,是为了求荣、求达。”他指了指帐外攒动的人影,笑得更欢畅了,“他们,霜鞭,雪拳,风刀,雨箭受尽了苦——却是为求死。”

姜维沉默了。纷乱思绪在心头撞击,他想拍拍钟会的肩膀,又想冷言讥讽。他懂什么,他钟士季懂什么。

灯芯里爆出一粒火星,帐中的两个人被各自心事困住,两厢无言。常道庸人自扰,可他们一个聪慧通达,一个老谋深算,怎么也跳入这怪圈。

“时辰不早了,士季早点回帐中休息吧。”

姜维站起来,挑了挑灯芯,昏黄的烛光又亮了几分,映得两人脸上心事重重。

钟会慢慢地把手从姜维身上收回来,摩挲指尖余温,又不疾不徐地缩进袖子里,拢住。

吱呀。钟会突然就案躺下,翻身背对姜维,声音清醒冷静:“不回了,就在这睡。”

“你……”姜维气结,“将军宿在在下区区一降将帐中,叫旁人作何想。”

“那便装作未宿。我这般倚重你,将士中早有议论。本帅与姜大将军通宵议事,烛火一夜未熄,有何不可?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你是管不住的。”钟会嗤嗤笑起来。他看起来真的很冷,背蜷成一触即发的满弓,牙关磕磕打颤,笑里九分讥诮。“说你我二人有龌龊,总好过你我真正谋划的事情吧?心里有鬼,才是最不经说的……”

他盯着他看,目光如炬。姜维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能任由那人占了自己的榻,挺拔地站在床前,如辕门外那根木柱子。睁眼看蜡炬成灰。

 

五更鼓响。大军行飨后排成方阵进行演武。步伐齐整,颇为壮观。

姜维站在远处默默看着。他身份尴尬,不便在魏将前露面,只能远远观望。

天色未晞,残星两三点。

钟会果真如他许诺那样,只五更就起来,观看将士操练。

天光昏惑,他站在高处,双手拢在袖子里,安静得冒出肃杀气。

侵晓时分寒气透骨,他穿得很厚,围一条软细白裘,眼睛很亮,嵌在裹得严丝合缝的一身贵公子行头里,精神头倒是足,像九重蜀道中什么可爱却危险的山精野怪。

姜维眯起眼,远远盯着他。后者仿佛觉察到这道专注的目光似的,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一下就捕捉到他的视线。

天色渐渐泛白,风把露水吹散。姜维站在原地没有动,钟会亦然,连头都不曾偏过分毫。脸上不动声色的,仿佛他和乌泱泱的蝼蚁之兵无甚不同。只有他们知道彼此心里经历了什么。一场旷古烁今的地动山摇。

大军每日拔寨行近百里,按照这速度行了十余日。钟会每日在帐前站着,也不动作,一个人看星星看月亮,跟自个儿谈人生谈理想。

真是不消停。姜维从避风处望过去,见他脸冻得发白,神色平静如初,一双眼睛黑而深邃,不知道又在盘算什么。

不猜也罢。

魏军兵临成都城,这趟权术、欲望、真心、假意的泅渡就快要到头了,他在山穷水尽时抱住了钟会丢来的浮木,(当然,不止浮木,钟会本人他也抱过了)却不知这唯一的生机会不会同他一起度过这个严冬,萌蘖,抽枝,待到花重锦官。

——或是一起沉没在成都城湿冷的冬天里。

 

钟会率军入成都,蜀主及一众朝中近臣已在月余前被押解回洛阳,皇宫是空了,但钟会嫌远,只把驻军安整好,自己寻座大街边上的空宅子住了进去。他素来仰慕诸葛亮,却也没去丞相故居,只叫人每日送些那边留下来的兵书到他落脚的逃命官员府第里。

姜维回了皇帝曾经赐给他的宅子,因他长年镇守边陲,回京的时日屈指可数,还回回提心吊胆,在朝堂上与各方势力斡旋之后回到家中,早已是精疲力竭,哪还有那么多精力记挂身外事,以至于他这宅子疏于照料,蛛网灰挂,摆设陈旧,倒比人更像个国破家亡的弃儿。

钟会刚到成都时安分了几日,关在府中读兵书、摆阵法,军中上下整顿得井井有条,于蜀中军民秋毫不犯,替洛阳那位做足了贤君明主的姿态。

但姜维知道这还只是开始。这不,几日过后就出来作妖了。

命人开门。钟会一人站在阶上,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提着盏风灯,烛火和衣袂一齐在风中摆动。十五刚过,银盘大而亮,悬在他身后,愈发显得翩翩贵公子,气度从容,仿佛秉烛赏月至此地,顺路拜访一位老友。

姜维一看便知道面前这人已经消化完故丞相家中所藏兵书。钟会天性敏慧夙成,此时胸中铺展开万顷丘壑,微笑着邀他入局同游。

他知道这人打什么算盘。早在投降后不久,大致摸清钟会其人的性格时,他就悄悄摆好棋盘,有意无意向他透露拥兵自立这条路,而棋局,却还是要这位当世子房自己心甘情愿布下。

见钟会如今模样,便知道局已布好。姜维笑了一声,匆匆把人迎进来。

“夜里风大,士季快点进来吧。”

 

钟会在蜀中拖的时间过长,拖过了年节,魏军里头将士多有怨言。不能回家与亲人团聚也就罢了,却还要困在这山高水远的蜀地,如今仗都打完了,还不班师回朝,难免暗自揣测主将有异心。

姜维对这一风向早有察觉,劝钟会下令允许将士们和成都百姓一同过元宵,钟会没有同意,冷笑道,军心不稳便整顿,哪里流出这些不应当的话,就整顿哪里。不仅如此,连城门也关了,牙门、郡守群官悉数关在落脚的府第中,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人心愈发惶惶不可终日。

 

人定后的平襄侯府万籁俱寂,进了屋,钟会从袖里掏出一本书,并未和姜维寒暄,坐在案前静静地读。

“士季为何夤夜前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不测?”

“无事。”

钟会除了鞋袜,盘腿坐在灯下,环顾房中陈设,一床,一案,一灯,还有一个姜维。家徒四壁也不过如此。

他啧了一声,果然连个火盆子也没有。只好抻抻衣摆,盖住裸露的脚背。

姜维真是无话可说,也不懂这事儿精大半夜跑来做什么,在边上站了一阵子,转身关上门出去了。

钟会听到响动,抬起头紧盯着门,姜维已经不在屋里,门外天地漆黑。他目光冰冷。

姜维抬着火盆子进来就看到对方一副怔忪出神的样子,钟会最善装模作样,天大的事都能一派云淡风轻,却又不像他所仰慕的那些名士一样真的云淡风轻,面上越是淡,心里的漩涡就越深,不得出一个满意结果不罢休。这番游离倒是少见。

想到这里,便笑了起来。

钟会眸中的黑色突然如碎冰浮动,在烛光映照下不动声色地流散开。

“在看什么。”姜维走到他身侧,带起一阵熏风。瞥了一眼钟会手指紧攥的书,倒不是诸葛丞相家藏的兵书,而是一本记载川中地理人文风貌的志异话本儿。年轻时候他也常常从丞相的万卷藏书中借一本去消遣排忧。

看清了书的封皮,姜维沉默下来。

钟士季的大胆是建立在七窍玲珑百般谋划之上的,此番行谋逆之事,除了面对司马昭在长安百万陈兵,他连退路都做好了。成,当是一番千秋功业;败,退回蜀中,做它个刘备第二也不错;若再惨一点,抛开一切富贵虚名,与志趣相同的知己游历川中奇山异水,做它个伯牙子期,亦无不可。

“人事要尽便尽到底,剩下的,天命难违,不可转圜,也就不必挂心了。”

姜维缓缓搭上他的手,像握住浮木一样攫住他冰凉的手指。半晌无言。

他把剩下的所有都押在钟会身上,运气、虔诚、思虑,对方也不负所望,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和心思,钟会没有负他。这是事实。

“有笔墨么,想写点东西。”

这回又是谁的假诏令。姜维摇摇头,欲起身去书房取笔墨纸砚。

钟会像是能听见他腹诽,一时笑得开怀。“不、不用了,我不过一时起意,不是什么杀人的假书信。横竖当下心思不定,写了也是折辱笔墨。”

姜维狐疑地看他一眼,见对方垂下眼帘,埋首书中,摆出不想再做理会的架势。

“别看了,没什么。”

姜维只得叹了口气,重新坐回他身边。

 

月亮被密云悄悄掩去。

城中生变,流言四起,火光冲天。冲出房间时,寒气像兜头而来的一盆冷水,浇得两人一阵激灵。

他俩最终还是死了,不是成,不是败,也不是更惨一点。

钟会嘶嘶抽着凉气,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手中的剑挥舞得无知无觉。

钟会其实有想到的,聪明通透的一个人,怎么会想不到他前半生过得那么顺遂,位极人臣,名满京洛,他和姜维说过的那点苦,根本算不得什么。可但凡命数都要有一个始终,结果终归不会太好。难道就没有比“再惨一点”还糟糕的结局吗?有。他只是不愿说而已。

若是还有什么可以为他前半生受的苦添点筹码,好让他一展辩才和天意争讨,那就是没有早点遇见姜伯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只是恨不相逢少年时。

 

五更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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