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一万重

昏迷,窒息

$蛋:

新年快乐啊









 


人尽是上帝眼里一粒尘。


司马凝睇男友病疴面孔,缓声讲,我跟老天打了个裸丨条。曹二少惊梦,哑声问,什么,你卖给谁了?司马侧躺着,挨进二少怀里。他说,没有谁。我一身一心都还在你这里存着。赌徒恶棍的一袭好情话。


原来司马也会舍得。舍得了自己的毫末去救别人的倾覆,放在他身上讲,似乎总没可能。然他现在确实有这个念头了。


曹二少忽觉得头脑清明许多。该不能是回光返照——不想这个,二少只低声问,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给哪路佛爷娘娘上香了?这也不是他封建迷信,实在是情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要指天说地,唯心主义踞大流。


而司马只依着他,说话低低嗡响,一弯苍白臂膊勾着二少六欲七情。青丝散漫,风声翻窗,花影难眠。摆在以前,曹二少一早掏枪上阵了。现在不行,比较虚。


我说了,借了个高利贷。说时司马愈蜷紧了。他睏觉只喜欢这个母胎里的姿势,圆滑安稳。赎来了你的命,我就要用自己来偿了。


曹二少咋舌:好高的利息。其实他对世俗经济一概不通,也并不相信司马这种海聊穷逗般的辞话。说来奇怪的,他们两位彼此猜忌妒疑得厉害,倒也厮守春秋好几。那想必是天生一对了,浪打不散的。


此时曹二少想得开明,人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生死两地,如花开两支,有异曲同工之谐趣。生来无情,死去无意,他曹二决是个薄情寡意人,每每懂得情爱的那一刻,已算死过一遭。所以死无所惧了。不过像司马,却是比较迂的,万不懂他这种奇瑰浪漫的伟大思想,还想着怎么保他个长命百岁无灾无梦,期许着共他做一对世纪有情人,一双蔫坏老王八。以至想得太深太多了,现在开始说胡话。


真心疼,曹二少蹙着眉头想,这不还是太喜欢我给闹的吗。他现在忽然浑身又有了点气力,做丨爱不成,那至少十八摸吧。


或再抱紧紧。


 


 



他想他刚才一定是睡着了。司马已坐起在床沿,灯也懒开。半暗光霭里,司马问候他:还好?声音柔润耐听许多。这几天司马乱得糊涂了,水也不饮几口。曹二少一心得意,讲,我还活着。


司马说,你当然还活着。声气里有点嗔的意思,他伏低,拖起曹二少一只手,揾在自己颊上。


入手滑嫩少许。曹二少笑,怎么,脸上搽了粉?


不是。我变年青了,你看。


司马终于着手去开灯。荡丨情光色下,哪看得清他绉缬年轮。曹二少说我看唔出啊。心底自有一套温情:哦,现在想起来要装小妹妹玩情趣了。看来此人还算温香软玉,能通人意。


司马不响,最后冷冷嘁了一声。那等你明个起来再看吧。他别过身又睡下,被子扯过大半。曹二少觉得好笑。什么时候轮到他耍性。从来只有曹二少是浪子班头,日丨天操丨地一概不顾的。不过转念想想,二少又觉得别有风致。要安慰是吧,很好。


曹二少就把薄厌唇吻,送一帖给他苍白后颈。


 




¥ 


暮年的狮王行过狭长的赤海滩,旧年的凶心狠戾,往事奇遇,此刻只是驶进他眼底的孤帆叠影。一点孤苦伶仃的侥幸,游丝一样的心尖猝痛,夏日余热里一杯爽利柠檬水,渐渐冰融。


曹二少讶异。他怎还会有梦呢。布景置换,染尘的花,已然橘黄的十字路口,停车场里两架歪头并停的自行车。今天没有晚自习。


他面前一个青年端直地侧过身。起先人的眼光是惦记着柏油马路的,很惺忪一样,不时便转向曹二少了。偏头看一看:你哪位?他问,牙关懒懒放下奶茶吸管。他那种犬齿咬人一定很紧呢。


我?


曹二少怔过三秒。再一扫掠这青年鲜明躯体,似笑而笑不得。


我是你未来的老公啊。


 


 



面包机叮响。曹二少起床第一句:哇,你还会做早饭了?他发声,感觉自己中气又提上喉头。一种苏生的新鲜感,他像在风霖里得了一场焚香静沐,现在周身清朗了;并且,将早间八时的海面磨作镜,就是他的眼了,有风光。


曹二少慌忙想了想,要真是回光返照也太他妈厉害了。他掀了被子下床,耸肩嫌弃自己闲搁了几千年一样的腐儒气味,一路径往厨房去。


他男友,他爱人果真乖巧准备爱心早餐(其实该是午饭了)。曹二少叹声也不敢。他想,人间一切动人情景,尽是悄寂的,于是只好拈着心,自背后贴过去轻抱他。合欢卷舒。


然肤体的触感荒疏了。曹二少等了一阵,忍不住叫:你是不是真的搽了粉啊!司马在他怀里本自惬意有笑,一听这话也叫起来:你放屁!他声色也浅薄一些,拔尖一些,有种年青的顶撞冲气,不肯为星点爱意留底尘埃里,天上的星河街市也不够他横行的。乍听之下,倒是这个司马二更混种一些。


曹二少又怔。他说那个,你是不是司马他哪个弟啊,歹势抱错人了我。


司马冷笑。那你他妈还不放手。这声气又有点像了。曹二少比较犹豫,毕竟此间抱着,手感还是非常不错的。


那我问问您:我生日什么时候啊。曹二少想着问了一句。


我他妈怎么知道。司马嗤道。


啊,对。这就是我老婆了。你平时最厌记日子。曹二少闭了眼,差点要哭,心头开了簇花来,又有些酸。他把怀里人转个向,较真盯着瞧。


司马平明回望他,眼睛是白底镶棕的仁儿,一百二十分不屑冷讽。


看够没。过了会儿司马眼睛也睁得不耐烦了,就抽出手来轻点自己胸口。二十九岁,嫩得一把葱滴水呀我这是。他忽现了一对笑眼。怎么样?


我……?曹二少吓得赶紧抬手摸摸俊脸。也没变回刺头小伙子,该沧桑还是沧桑,再怎么着也靓不出这个宇宙了。


我他妈也没回二十一岁啊?什么买卖这是?


我说过啦。司马得意,直接上手捏他一边腮帮子。(曹二少疼得龇牙咧嘴说您这手劲可一点没减)我偿你的命。我是往回走的,你啊,你得朝前看。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看来这是真的了。几分钟不看着他,他就又少些风尘。曹二少蹙眉,这他妈是什么歪门邪道。司马在对面拆食牛扒,不知道哪里翻出的速冻品。他一手刀一手叉狼狈得很,嘴里还要讲,心诚则灵啊。妈的怎么吃啊这个。


曹二少扶额,好笑地哼了一声。他说,算了,算了,司马小朋友,我来好吧。司马愤愤将刀叉立在一片乌涂的五分熟上,那神态,看得曹二少又忍不住想,他毕竟还是他。一人踞占一座城,眼色皮肤都是壁垒。想时他便把盘子推过来:你来你来,就你能。你妈的。


当然了。曹二少摆弄餐具时,又是不同气派了。但看骨节棱起,小臂处衬衫绷着,全因他主刀。司马撑着脸看他,不一会儿指尖点在盘沿:喂。


嗯。


怪不得我喜欢你呢。司马指尖缓缓溯到他无名指银戒,眼光沉霭,轻声道。


你他妈是真帅啊。


废话嘛这是。


……一会儿陪我上街去吧。


曹二少忽然裆丨下一紧。对面那位脚尖要再一用力,他半辈子也就没什么指望了。


哎。哎好。


 


 



他今年没再恭祝他耶诞快乐。


凝睇,再凝睇,看到眼里结霜。隆冬如斯,还不许人有热泪淌。司马规矩坐桌前,维持一个威仪模样。金帽钢笔,墨水干涸已半月,他还留在笔筒。


毕业后他就很怕写字。司马的字实在是,叫个难看。太瘦太乱。——他呼一口气,像从喉管惊扰了飞灰一片,千万的星火旧种,无力再燃。


门外踏踏。曹二少挟浑身寒气光临,自适把椅子抽开,落坐,蜜甜合照,站在风景里,是两人齐全,偏没个他二少尊容。曹二少瞟一眼去,一伸手将相框扣下。


司马笑一笑。曹总。


曹二少手指轻敲桌面。他一再舒眉温蔼,连肩线也柔和。他说,我们还有时间,不要紧。


您要知道……


知道你喜欢我。他点一点头,像真切听得了回应爱语。于是司马又被一手拽出了办公室。十分钟,他此生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脚步颠得钝疼,一级级台阶,他们顺遂地避过下班时点的电梯拥挤。可是呢。司马好容易跟他停下,入眼的是静燃的皑雪万里。胸口还是风箱在鼓,心跳倒一路平静到浅如睡时呼吸了。


看到吧。曹二少低身抱他,十指路过左肋,抚弦一样轻。天桥,厦顶,公寓窗边,一切好俯瞰芥生的制高点,空气稍稍稀薄,孤独感袭来愈强愈无情,他们情热不敢高调燃起,幽幽两簇火。接吻只厮连嘴唇,吸吮,轻啄,声色打到最低。


看到吧。够热闹。曹二少共他眺望。一时万籁无响。


 


我想跟你,把这一辈子看完。


 


 


 



市场怎么个逛法?听身边人的,随人潮去,红光满面的,只是指望个气氛热闹。曹二少本以为外头严寒天气,不会有多少人气。哪知当不过年前热潮,照样的一场胡天花地,红灯绿网。


司马伏身扶着两条细幼长腿,外套松垮。他扬头笑说,你有什么好不信的,我什么时候骗得你过。曹二少挑眉,嘴上只好说,啊我,我真是艳福不浅。


司马细眯两眼,上前贴住他,猫绕主人家脚踝一样。诡谲一笑,司马讲,曹先生有何感想?外套在他肩上撑不住,曹二少以拇指摁着他稚嫩喉结,促尖的,有些扎手。原来他的青春年华也不过如此,嚣张傲岸,大张大合,再盛不过一掐春牡丹;也有委婉曲折时候,再柔不过一线晨曦光。曹二少深思,捧近他这一张鲜丽面孔。


……不行我真不好这口。


你妈丨逼!司马挠他,挂在他身上不下去。你不爱我了曹二!


谁说的!我……曹二少把脸偏过去。司马赌气要咬他腮帮子,被他伸长手臂支远了。


我很喜欢你的!别闹了!


 


 



司马二芳龄四十几。及出大门,旧年最后一屑雪泠然而至。曹二少与姘丨头懒懒散步去市场,冷空气里漫声飞的,只是他们两位的拌嘴。两人自觉上了年纪,该稳重些,无意间嘴只更刁了。


骂一阵,司马说你他妈过了一年怎么还是这么酸,啊。


曹二少从容答,这不叫酸,这叫人文气息。我抱你我亲你我损你我上丨你,都叫人文关怀。懂吗?


司马不响。曹二少平日里比较向往那种富贵闲人的活法,顶雪看病梅,淌淌眼泪吐吐血。也就这么个德行。司马想到就牙痒,怎么就这么从了个窝囊废。


你啊,真是一点儿都长不大。司马最后冷冷说。除了屌。


 


 



 


啊,走不动了。


早说我抱你嘛。


昨夜里他四十八岁,今朝他风光二十许。夜深他就变作困倦小囡。曹二少暗笑。司马,司马二,司马小朋友啊。他从此好轻巧地单手抱他起来,抽却人胎,脱离苦海。


月亮好圆。


啊,明天又会变了。曹二少心不在焉信口胡噜。


是啊。明天,会变的。司马小朋友重复道,软发垂落。我冷。


哪儿还冷?曹二少收紧手臂。你穿这么多。


真冷。他在他怀里呼一口气。冷死啦。


曹二少这才闲闲低头去看,只见司马小朋友已经快变成司马小小朋友了。他在他怀里嘶嘶说话,曹二少急着,全力去听,恨不世界齐喑,独他音量调到炸耳才好。听了半晌,曹二少才大抵明白,人这是在教他,“我们还有时间,不要紧。”可他那眼里,棕瞳放大了,清得能照见曹二少这四十岁脸孔。他就这样睁着眼,无辜的病婴一样,不解他怎么这就要走了,连牵挂也等不及勾连。


他在他怀里缩却身形,忘却八端。曹二少跪地,抱人再未这样紧过。整个身心的热度,究竟渡不过半点暖去。


我没想到会这么难过的。司马轻轻地叹了一口。不比翼翅跌折重的声音,终于被曹二少听了个清楚。


我也没想到我会送人走的。我从来,我应当被送走。我这种人。


曹二少忘了自己从来是个狠极的人物,唯记得要给爱人一副热心肠,一双吹不冷的臂膊,一对阅尽山水还要镜湖一般的蓝眼睛。往事回闪,胶卷堆满脑海边隅。细流蜿蜒聚成巨浸,从曹二少眼里滴出,原来也仅不值一哂的片雨。


好冷啊。


他还是睁着眼睛发叹。于是曹二少要秉持一枚热吻送给怀里人,却赶不及爱人回程脚步。(或是此人一次轻微的主动避让呢。)总之的总之,瞬时错过了。他怀里一轻。


 


 



 所以许个愿吧,司马。许个愿,宝贝。


他手包着他只手。骨骼相缠,棱棱相契。烟痂,薄茧,拨转时针,好双双降临相识前夜,重演再重演。荡影回还。司马贴合他怀抱,垂眼轻笑。


我想我们两个最好能长久。


那当然咯。往后的时间还很长呢。


司马又笑起来。曹先生啊。


嗯。


我真喜欢你。


 


 



曹二少手里拎了一袋福字和贴画。他也在寻思,怎么自己今年这么有闲心呢。人愈活也愈守旧保守了,要求一种妥帖的热闹感了。原来他这人也怕孤独的。


他回家,落锁。豪宅忽地像变大一倍,他疑虑地开了冰箱,喝一喝啤酒,他好醒醒脑子。


究竟,忘了什么东西呢。他总觉着是丢了什么的。可是缺憾失落一类,有什么好谈,人终极的死亡,也就是被忘却。要一个人的形貌在旁人眼里脑中次第黯淡下去,那他便要真正离开了。曹二少仰头喝一口啤酒,为这份哲学思想自得不已。


日历换新。他今年四十岁,会很好也会很快活地活下去。望望窗外,一片火烧雪景。睇得久了,他眼睛刺痛,进而竟像要淌眼泪。


或是一粒尘入眼。曹二少笑一笑,在这年末一夜平静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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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迷,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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