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

以前写的游记,给大家参考一哈,又想去了。



多年我仍保有写日记、拍照存档的习惯,极其执着于“证明”这个词,证明存在,证明发生,证明经历,因为渴望一种确定性,冥冥中觉得只有永恒、不会褪色的证明是对我付出的时间、金钱和精力等等的一种认同。似乎没有了这些物化的证明,此前种种便会在时间流逝中化为吃饭、饮水、睡觉、工作一般庸常,以致失去它的特殊意义。
我记忆不再好,所以愈加依赖互联网,照片要存相册,文章要存网盘,一时兴起录的一小段音要导出上传云盘,鸡毛蒜皮的小事,思考、执行的过程,有趣、不乏味的三秒流光都要编成无数桥段,存放网上。并非认为数据比人忠诚可靠——混到那种地步也是没谁了,而是它能给予你某种程度上的安全。不是安全感,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人的记忆会消失,但似乎努力一下就可以拾回,一旦不能,你可能会怪自己无能;但数据的消失相比之下显得那么无力回天,所以无从怪起,消失也似乎有点天意如此,何必再追的顺其自然。
今天早上老板终于记得把书从洛阳寄回厦门给我。我带着书辗转三城,最后落在它的主人落叶归根的地方。朋友说,就当作是给曹二的见面礼吧。思来想去却还是想拿回来,等我通读完它,等我有一天也能深切体会那人的欢喜与悲伤,等我有一天还能怀着如同一初少女般的心情踏上此行未能抵达的土地,一项一项完成脑海里未竟的梦想清单。所以我要赶快记下来,万一忘了。
刚到洛阳的下午是这一个礼拜天气最好的半天,没有太阳,吹很凉爽的风。我拖了个箱子,所以非常适合随地如座饮酒赋诗装装逼。坐在龙门桥上看风景,穿桥而过的河叫伊河,是洛水的支流。清凌凌的水蓝莹莹的天哦,两壁是千锤万凿的石窟,佛像有一栋楼那么高大,天高地迥,宇宙无穷,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脑子什么七的八的有的没的纷至沓来,忍不住把书拿出来对着流了千年的洛水念了一遍感离赋。(假的啦,根本累得不想动。
搭公交回北边,特地挑了老城区住,新区一点都没去看,本来就是为了领略古洛城的风土人情嘛。哪有什么巍巍洛阳,广夏连绵。街道边一陌杨柳,车窗外掠过的一角飞檐,兴许还有几分当年的影子。现在的老城区是隋朝搬迁过来的皇城,再往前一点,我脚尖所指的方向,所谓的汉魏故城,才真的是一点都不剩了。那时我又在不同城市不同故事里涌现这两年走走停停产生的同一种情绪:那个时代,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了。第二天下地,在满室琳琅的博物馆里掉了一米米泪,突然迷茫起此行的意义。关于那个时代的“证明”,要么显示“不详”,要么显示“被盗”,我站在阴凉的墓室通道里,感受不知道哪里吹来的穿堂风,害怕又难过。什么都好,为什么偏偏挑中那个时代,社稷零落,风雨飘摇,人如无根浮萍,生前身后可惦念之物甚少,所以极少留下什么。我呢,因为旅途无伴,没有什么人能存放自个儿记忆和欢喜悲伤。灵魂交契的知己无两,不会弹琴,自然也没有弦可断。对自己说话,所以想得很多,说得很多。不想再灌输什么负能量,即使它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它存在过——青史岂能不真,魏书洛阳城。这不就是我拼命想“证明”的吗?我证明过,所以它永远活在我心中。一些地方去是为了证明,去了没看到可证明之物而产生难过情绪也是一种证明。我知道我整个人都很唯心主义,那有什么办法呢,谁叫现在的客观世界放不下他们,而我的心可以。我不清楚简殡薄葬是不是你丕开的好头,但是形势如此,没有他,也会有别人。不封不树,通达如斯,反倒像预知了未来一般,千百年无人叨扰,我听闻,你仍守这故城。至于那些爱哭的少女粉,随她去啦。
你是无定河边骨,也是春闺梦里人。
上高中后我爸第一次给我打这么多电话,无奈退票,改坐动车,比计划提早了两天回去。没去成偃师,没去许昌和禹城。汉魏故城遗址被一圈破破烂烂的铁网围住,到的时候七点,北方正在日落,看门的婆婆不让进。四周是一马平川的麦田,金灿灿的,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壮观的田野。遗址隐没在麦田里,肉眼可见外观一堆黑乎乎的废墟。当地人说,里面也是黑乎乎的废墟一座。行程太仓促,我没有过多停留,拍了两张照就走了。“这一分钟我站在何地,怎么竟跟你活在一起。”初到洛阳时我这么想,反倒到了离他最近的时候却没有这个情绪了。我问司机这儿能看到首阳山不,他说首阳是个镇,没有山。我贼心不死,又问,你知道魏文帝葬那儿不,他说杜甫葬那。停了一会他又说,你们搞历史的我不懂。我跟师傅侃。小姑娘广东人啊?没有,福建的。石窟去了吗?白马寺去了吗?都去过了,今天最后一天,晚上就走了。直接回福建啊?嗯。你该去登封,看少林寺,少林寺不错。去开封,有个清明上河园。下次有机会吧。

我年轻,任性,又没钱,以后有钱有时间再把这些旅游景点踩一遍呗。现在我只想来看看他。等我领悟到爱不能当饭吃时肯定不再来了。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所以我得赶紧拍照,赶紧想,赶紧回去写一篇游记。通篇概括成六字,兹证明,我爱过。
我跟我爸说,我们本该在这儿对吧,还是大族咧。他说神经病,一千多年前的人关你屁事。我从千里之外来,皮肤和这里的气候不合适,饮食习惯不合适,口音不合适,根本就,和这里,没有屁关系。好嘛,这种时候我总是矫情过度,非要和颍川陈氏扯上关系不要太牵强,然而你知道小姑娘情怀泛滥时世界都能为自己一个人而存在咧。我还是个小姑娘。放不开手脚,被牵挂,也牵挂他人,所以总留下那么多青春期的遗憾。
回福建的车上我昏睡了十小时,断断续续地做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诚不我欺,特别好笑,梦见一把狗头铡杀气腾腾地悬在我后颈,转头一看,却从底下慢慢升起一把明晃晃的洛阳铲。大概是前一天被邙山千冢,被盗者十之八九吓坏了,对哦,我应该带把洛阳铲回来的,真·特产不是?路过汉口,停了二十来分钟,这里有条长江,有个我也很喜欢很喜欢的人曾在这里。此地离河南洛阳已是群山阻隔,长江也看不大到,我只能想象,风从亘古遥远的千年前吹来,吹向我,有柳絮,有河水的潮气,有他踏过的泥土尘埃。这么一想,旅途所有的遗憾,苦,矛盾,都得以画上完满句号。
“胸中无三万卷书,眼中无天下奇山水,未必能文章。纵能,亦儿女语耳。”我这么喜欢大都市的一个人,为了这一丢丢情怀在这两年走了中国五大古都里的四个,我深信这句话。我将永怀敬畏,敬畏这天地玄黄,敬畏造物者的无尽藏,也敬畏创造过时间、历史的人事物。即使有些时候,“敬畏”概念化成心中的一枚朱砂痣,正如我钻进空落落的古墓里,被盗墓贼搬空的墓室只有两块砖,只因它活得比我长得多,所以心中的声音告诉我,你,要敬畏。
想想看,到那一天,你白发苍苍,牙齿脱落,脑容萎缩,记忆不再能证明你存在,很遗憾,你也没有一个生死不渝伴你左右的Noah,可你还存放有年轻时候的自己留给现在的自己的恋恋笔记本,只有你一个人的,和世界曾经恋爱过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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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尖牙无用桑泊莫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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