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爱在1968


乡土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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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挡风御寒的草席子的破洞处漏进来,细瘦一条不及十岁孩童的手臂粗,但聊胜于无。

曹丕今天不下地,躺在炕上睁着眼呼吸。眼皮子上黏着三道影子。一道阳光,一道落灰,一道他向半空伸出,试图抓住什么的手指的影。
有人敲门。“曹铁牛在家吗。”

还是个孩子的嗓音,却因为某些原因被洗得粗砺沙哑,像鹅叫,像砂纸摩擦,也像那些孩子十指犁过田地土块间又钝又闷的嘶叫。
曹丕动了动,衣料发出摩擦声。

“他在,你进去就是了。”门外一阵响动,静默片刻,一道语调平平的男声隔着破旧木门响起,“知道了。这些糖你……拿去分你弟妹吧。”像在冰里浸过,又冷又硬,吝于用此类语气同人说话的生疏局促。
“谢谢哥哥!”
“可别,我的年纪都够当你爸爸了。”那声音的主人边说边推门进来,领路的小孩似乎被告诫过远离这间屋子,门甫一咧开一条缝就撒腿跑了。
“趁机占人便宜啊,”曹丕起身,挺直了身躯,言笑晏晏看着来人,“这里的小孩虽然没读过书,但贼精得很,你调侃人家未必听不懂,只是瞧你是陌生人有几分怵罢了,指不定回去就想着怎么讨回来呢,你走夜路小心点吧,仲达。”
仲达也不搭腔,浅浅一笑,双手拢在袖子里,下巴收了收:“铁牛。”
“……”曹丕的眼神沉了下去。
“……曹二……你别这么看我,都老久不曾见了,来,笑一个。”司马从外面来,裹风挟雪,这点稀薄阳光不够化去他眉毛上凝的凛凛霜色。但他嬉皮笑脸,披风一脱就凑到曹丕身上焐对方,初来乍到,穿的甚是暖和。一下就跳过了久别重逢的客套,暖乎乎的气散遍了屋。

后者埋在他颈间狠狠吸了一口气,渡点仙气,屋子都亮堂起来。“你怎么来了。”

说着话手也不老实,开始在司马腰上抚弄,声音像闷罐,瓮里瓮气,叫人辨不清他此刻心情。
老情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们却省了给对方心里添添堵这一步,久别重逢的纷杂情绪丝毫不见,坦率若素,犹如回到浩劫未开始前的洛城,夜靡靡日迟迟,吃饭上床,中间隔着鸿沟可瞬间被情呀欲呀填满,一丝痕迹不留。

司马话不拐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上头批准了村里修水库,缺个管账的,便来了。”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曹丕的笑容有点无奈。

“总会有路子。上一回我能逃掉,没跟着你下放种田喂猪遭罪,这一回自然也能找到你。”
曹丕听这话十分受用,开心地拿下巴蹭蹭司马的脸颊。但他胡子没刮干净,贴上去像冰渣子砸在脸上,皮肤也糙,有些地方都皲裂开了。本人觉察到尴尬,蹭了两下就不再动了,挪开一点点,但仍保持在足够互相取暖的距离。“对哦,你早年是我爸手下管账的,这些年在我这儿半点数字算盘不沾,倒给忘了。想来你还是喜欢原先的工作,重操旧业挺好的,”曹丕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对不住啊。”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像地上长出的纠纠缠缠的连理枝,难以看清对方的全貌。但司马这下不得不正视曹丕,只好发力抽离那人四肢禁锢,掰过下巴,眼神透出城里富少爷爱上乡下养猪男的一点凶狠。“你种地种傻了吗曹二,骂你一百句都不嫌多!”司马撇撇嘴,气势只维持了一句话的工夫,又偃了,眼神闪躲起来。

他想明白大方地告诉曹二,对你麻痹的不住。既然选择了他,自然人生轨迹也从此围着他绕,敲不了算盘算什么,司马仲达,连人,带命,都是曹子桓的。可他本就讷于言,一向默默做事,闷声发财,连床事上都懒得发声。这种浓烈的爱意表达是对方的拿手戏,富家少爷一朝发配农村,云泥之别,就靠仅剩的知识分子这一身份多少挽回一点面子——他觉得乡下知青总好过养猪大户。
“把门关牢,”司马的叹息洒在曹丕颈根,“我们做吧。”

时势变了,这里到处闲言碎语,人人自危,远不是洛城那般花柳缠绵地、人间富贵乡可比的,可司马想不到什么比上床更能倾诉苦闷的,外头搞阶级斗争,他们在里头也搞。
曹丕思考了十秒,“那好吧,你小点声叫,土墙隔音差,我可算见识到了,你不在的时候,夜夜深受其害。”说着伸出胳膊接住一个人,锋利,柔韧,像手握一把刀,又像怀抱一片水。



“曹铁牛,管账的司马先生和你是什么关系啊,来的头一天就往你屋跑,平常板着个脸,一见你就笑。”
下地时孩子们都爱凑一块围着曹丕,种田之余教他们读书写字。

这个城里来的青年不仅长得俊,还会写诗,月亮出来能写一首,秋风一吹能写一首,不知道暗中撩走了多少姑娘,每天扛着锄头互怼,谁家给铁牛犁的地多,谁就能同他结婚。
曹丕挽着裤脚坐在田埂边,成垛的麦堆晒得蓬松金黄,抽了根麦秆在地上划拉:“我俩啊,那是过命的交情,吻颈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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