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洛阳往事

我x曹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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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阳的日子太慢,车、马、邮件到这里都不太容易,听闻有很多小妹妹寄信给我,实收到的寥寥数几,大部分想听我讲故事。恰逢旺季,不缺钱,我就暂且把稿子抛掉,写写我的故事吧。

我大学毕业后四个月,和交往三年的男朋友分手。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大学所在的城市的广告公司,收入不错,但工作紧张,没日没夜,每天都在DDL上上蹿下跳,十指在键盘上能犁出血痕来。毕业后我的同学有的进了体制,有的继续深造搞学术,有的去了出版社,我则选择了最消耗生命的一条。我年轻的时候受鸡汤荼毒太深,总以为与其苟延残喘不如纵情燃烧吧,步入社会后方知远大理想确是熊熊烈火,火舌不停舐你的发肤、精血,直到将人榨成一具行走的干尸。我开始对现实生活不满,渴望寻求一重新鲜刺激。于是我辞了工作,剪了头,换了居所,挑恋人身上种种毛病,这些带有年轻因子的冲动同样是火,只不过翻了个面来烧。被我强迫改变的物事一声不吭,我的工作、我的头发、我的房子,因我是它们的主人,有权决定它们的人生,所以安然承受着我的情绪。可我的恋人,有一点不同,他并非我的所有物,终于在我反复无常而神经质的爆发中磨尽爱意,离开了。对现状愈发不满,只让我愈加想念我理想中的恋人,那人的形象是薄薄一张纸片,藏在字里行间,寡淡无味。但这么多年我早练就了让他在脑中复活的本事——这也许并不是本事,仅仅是一种病。他对我揖首,峨冠广袖,并不真的英俊,眉目却十成十的疏朗与翩然。我喊他,曹饿!他皱着眉纠正我,是曹二。哎呀不管啦,反正我喜欢你,我什么都对。我回家窝着,像回到大学生活,床上堆满砖头厚的书,随便一本都够当凉枕熟睡到天明。我躺床入定,越发觉得人生没意思,想下去陪他,早点见他。大学时有一首粤语歌唱道:迟一点,天上见。反正迟早都会见面,就莫要在意迟或早啦。然而转念思及我存的那点小钱,那些只背过一两次的包,还有愿望清单里一条条待完成事项,此类念头一下就被抹煞了——我都还没等到黄耀明开演唱会呢。半月后我找了个报社的新工作,清闲,无争,每月既定的指标完成即可抖腿泡茶。这让胆汁质人格的我度日如年,于是花更多时间想我的理想恋人。他这人呐,说白了,搁现代就一文青,现代的眼光看,文科班里比他才情更甚的一抓一把;可我想,我短短二十几载人生所认知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又温柔,又有趣的人。他是葡萄酒,初尝辄醉,然后任他人花几多漫长岁月去品咂舌根橡木桶的余甘。清醒和沉醉并非不能同时存在。我的内心平静无波,甚至想搞个大新闻。

工作第三年,我从报社辞职,自家携款潜逃,从南国滨海飞到洛河以北。中部三线小城,虽说是个旅游城市,但游客群并不壮观(对比一下我上学工作的X市,什么游客群都不算数了。)老城区公交车上多得是当地老人和小孩,前者两袖清风,对着河面开嗓练腔,尚带前朝遗老的独特调性,只有在几个古都里感受得到;后者黑黢黢一条,露在衣物外的四肢细瘦如柴,脚上趿的拖鞋还是几年前的款,X市早就很少看到了;边嘬着冰棍边晃腿,眼睛微眯,懒洋洋的。我来过这里两三回,第一次我刚上大学,独自旅行,公交车往城东开去,前方是硕大的落日和寥廓的原野。每听一次报站的广播,心里的不安就重一分。陌生的站点名,仿佛要开到山旮旯去的无穷无尽的路。到白马寺,要听《烟花易冷》;到汉魏故城,要听《谓我》,忆起当年的言行,不禁发笑,瞧我多傻。我在首阳山镇划了块地,这里遍地繁芜,并未得开发商染指,地价按理说是极便宜。在广告公司两年,我早已习惯和一群傻逼甲方耍嘴皮子,但与当地村民周旋却并不易。首先交流上是一大难事,他们问你想要这块地干啥,又荒凉又偏僻,还赚不了钱,难不成地下有黄金。我羞涩地低下头,因为曹丕葬着这儿呢。曹(cao,第四声)丕(pei,第二声),谁呀?只晓得这有个杜甫。我的台湾腔太重了,当地人对粤闽一带人固有的戒心重,宛如我是偷渡过来的台奸商。我没能用情感打动他们,你的少女情怀总是诗在这些淳朴乡民眼里还不值两块钱话费。在乡政府、乡民和土地局三处来回跑了十几天后,总算拿下了这块地,至于怎么拿下的,这就不说啦,感谢组织培养,嘿嘿。

接下来是盖房子,前些年我做过不少活动策划,在X市本地人脉不少,但到了这个新地方,一切都得归零重来。等待手续审批的同时,房屋设计、联系建筑公司、细节商榷又花去了我把月时间。这段时间我住在当地的旅舍里,白天四处奔走,这地方小,很多资源都得从省会调过来,期间我跑了几趟郑州,力求每一环节都亲身参与,本就不指望靠这赚钱,若能让有缘踏足此地的人感到一点匠心独运的温暖,聊以慰藉踏访古迹时心头顿生的凄恻寒冷就再好不过了。不过月余,我从海滨白鸥晒成中原黑鹫。值得欣慰的是,我的皮肤终于扛住了这里的干燥气候,不再每日每夜过敏爆痘。夜里我接一些杂志的稿写,做起我曾经最不想的“为他人作文章”的行当,赚的钱不多,但在这里花钱也施展不开手脚,勉强能糊口。

坎坎坷坷过了一季,两层半的青旅装修完毕,一楼是大厅和我的活动场所,二楼是旅客的房间,最上面还有一个小阁楼,有天窗可以打开,供人深夜饮酒,碰杯碎梦。所有家具用品添置完,我迎来在北国的第一个冬天。这个季节旅游业惨淡,从头到尾青旅只我一人。有天醒得早,我穿戴好到窗前看日出,昨夜下过雪,满天地的山都白了头。太阳从山坳里探头,初雪与首阳映得天地宛若新生,心情开阔如飞。我静静凝望山间那枚旭日,它也望着我。我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力量,邙山自古以来风水宝地,也有日光磅礴,也有月色温柔,我来这里,一点没错。

我来时托运了两箱子书,是我这几年各处淘的宝贝,其中有几本是中华书局出版的旧物,泛黄的故纸上爬满前人的批注,无人造访时我倒一杯开水,静坐一个下午,阅读上面有意思的批注,竟像回到大学时代,安静地坐在图书馆里读魏书、做笔记,纵使隔世经年,那份读书时的心情却没有丝毫变化。我在文学网站上以曹丕为原型写了几部总裁文,顺便打广告,拐骗年幼无知的小妹妹来消费感情。即便如此,这穷乡僻壤仍然迎不了几个客人,有一回,天将黑,两个姑娘结伴前来,罗盘、望远镜、地图一应俱全,她们坐三蹦子来,坐了一天,本来已经做好到乡民家应付一宿的打算了,未曾想这里还有个像模像样的旅馆。我一瞧就知道同我一样是山头沉睡那人的仰慕者,倒不像是被总裁人设拐骗来的。我三人聊了一晚上,惊喜地听到不少新奇的见解,旅馆里充满快活的空气。隔天她们要上山,问我要不要一起。我不用了,还有事忙呢,你说曹二啊,我在这儿天天都能看到他。见她们露出微妙的表情,我又补充,不是说闹鬼。安心去吧,注意安全。

第二年夏天我开始渐渐展露独木难支的动摇,我家并非大富大贵,我这几年的积蓄和从父母那儿借来的钱是够我构筑一个辉煌殿堂、温柔梦乡,常常一人的乏索,与世隔绝的孤独、穷乡僻壤的诸多不便丝丝缕缕侵蚀我的犟骨,我脑海中的蓝图随着年月被白蚁蛀蚀,大厦将倾。和父母通电话,听到暌违已久夹着海味的乡音,我差点崩溃,恨不得下一秒就长出翅膀飞回家,回到真正舒适安然的居所,而不是一个靠幻想和迷梦铸就起来的山寮。

夏天的午后十分闷热,乌云聚拢,天空压得极低,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村里的小孩游玩至此处,趿拉着旧拖鞋问我,姐姐,是不是要来台风了。你哪儿学会这个词的,这里不会有台风,你瞧,一丝风也没有,热得像蒸包子。他又说:电视里说的,有个地方在刮台风,我也好想看一次台风。傻,台风有啥好看的,下一秒我蹲下身,看着他,泪水慢慢凝聚,说,我也好想看一次台风。窗外群青静止,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般,怪事,得去问问村民是不是发生什么天气现象,为什么闷成这样。正走出门,来找我玩的那个小男孩突然怪叫一声,指着远方荒草淹没的地平线大喊,看,有人!

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我是个海边长大的姑娘,目睹过无数次海雾弥漫中楼群影绰的场景,几年前也见过一次真的海市蜃楼,然而我看到,巍巍华盖,摩肩接踵的队伍长龙,那些人面目模糊,却穿着长袍广袖,宫车辘辘而过,白幡猎猎,空中洒落白花,我盯着看许久,从龙头到龙尾,直到它们消失在视线终焉的山门。那时候我耳边突然“轰”的一声,是陵墓的大门訇然关闭的声音,那一下子着实重,疼极了,以至于过了十来分钟,我的耳朵还在嗡鸣。我全身僵直,发冷,身体像被拆了又重组,仿佛下一秒就能跪倒哭到崩溃。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片冰凉。

 

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我又哭又笑,得偿所愿的同时,迷梦破灭的心情大抵如此。我再也不用苦于打发无穷无尽的时间,消磨一份出生于错误时间错误地点的爱,蜃景烟楼转眼过去,可它留给我的震撼不会消失,再天方夜谭的愿望都有实现的一天,于是我将更有勇气去面对繁重的工作、恼人的爱情和无聊的生活,然后到书里,寻找我的天国。

我坐上去机场的的士,电台里在放好多年前的台湾老歌,天黑黑,欲落雨,欲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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