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人生不相见


中原买烟回来,气喘吁吁的,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方放松下来的小腿肚犹自发热地颤抖着,和他的心跳频率一样。太宰叼着根棒棒糖的棍子等他,两条细腿搭在床沿晃。中原拆了封,一支给他,一支自己嘴叼着,有模有样的。

杂牌,硬壳,一百多円一包。中原第一次买烟,回来时经过楼道口红叶的办公室,做贼心虚地以为有人盯着他,于是跑得飞快,回到他和太宰两人的房间时已经喘得不能说话,一颗心脏扑扑直跳,狼狈得叫人看笑话。他俩都没抽过烟,却表现有如花丛老手似的游刃有余。打火机擦亮烟丝,嘬着嘴囫囵吞咽,再吐出,顷刻房间就烟雾缭绕。抽次烟没什么大感觉,和小时候游走漆黑肮脏的巷弄,跟在过路人屁股后面嗅一口他人留下来的二手烟那时的感觉不一样,没有生出让自己漂浮起来的气泡,他们犹在历经现实的苦业——和对方打架的伤口还在疼,没吃午饭的肚子还在咕咕叫,什么都没改变,他想,下回钱攒够了,买包好的,首领抽啥他就抽啥。当然,不能分给太宰那傻逼。

中原从小就蔫儿坏,从他第一次不和太宰抬杠,主动请缨去买烟开始。几年后他功成名就,烟、酒、冷兵器、军火样样均沾,壁橱里收着世界各地搜罗来的金贵物事,有时候连森鸥外都忍不住从他这儿讨点好东西去。他在变坏这条康庄大道上走得端正笔直,不像另外一人,走着走着就歪了,太宰退出,再不与他为伍,长腿一迈,跨到另一条路上去,那里有浮花浪蕊、鸳鸯蝴蝶、女人发梢摇曳的香味,和漆黑浓厚得像一团墨的世界尽头。他们俩的喜爱之物全然不同,中原喜欢除了人以外的全部美丽事物,他有世界顶级的名画,独家打制的打火机,衣服鞋帽和时装周一样更新频繁。太宰似乎对万物都感兴趣,又都不感兴趣。他讨厌世界,并且相信世界讨厌他。(这么说起来中也和世界是一样的。)

可中原必须记得这个日子,干黑手党这行,没有外人说得绝望如斯,什么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只要他们愿意付出代价,不论走出多远,总能回来。(太宰后来以身作则成功地退回去,他本人付出什么代价不得而知,但有一人累遭牵连,至于牵连到什么,中原不肯讲。)他被捡回来有一年多了,一次也没出过任务,成天呆在组织里训练、读书、和太宰互掐,他以后可是要成为大人物的,第一步就是把自己变成像模像样的坏孩子。22岁的中原中也记得此情此景,他迈出的第一步,和太宰治朝着背对的方向驶离的第一步。这时候他们俩正窝在狭小逼仄的房间里抽烟,窗帘拉得严实,窗外正酝酿一场台风。

更早的时候他俩对彼此还客客气气,穷冬深夜躲在被窝里猜钉壳,谁输了谁去关灯。这种情况下胜率是五五开,没人依仗幸运加持。太宰能有什么幸运?他那张漂亮脸蛋让他在大人群里披荆斩棘,无往不利,可他总忍着脸上被蚊子咬的口子不去挠,抓破留下疤痕就不可爱了;中原四肢轻盈灵活,好一个天生的体术高手,可是皮肉喂上利刃时,还是会疼得要掉泪的。

再熟一点他们之间的种种就只能靠拳头来解决了。他们的相熟程度和对对方的厌恶指数成绝对正比,这完全是太宰自找的。他耍了太多次赖,同伴忍无可忍,打一顿不行打两顿。结果常常是太宰鼻青脸肿地下楼拿大姐的外卖,太宰眼眶乌黑地下楼扔垃圾,太宰嘤嘤嘤嘤地跟首领哭中也太坏了我要离家出走。森鸥外笑眯眯地摸着他柔软的发心,好啊,你走啊。

太宰瘦得像薄薄纸片一张,仿佛随时会被吹进时空夹缝里(如果真的有的话)消失不见,中原身型细小伶仃,没有他特殊的发色,被人海吞没也是一秒的事。两个人能纠缠在一起十几年,相安无事,没有一方突然横死街头,真是怪事。

 

太宰拉开帘,飘窗框住密云翻涌的灰色天空,站在窗前感受山雨欲来。电闪雷鸣,一道惊雷劈下,他动也不动地站着装逼,任由风吹得房间内纸张乱飞,是好学生中也的训练笔记。密密麻麻的雨点浇在脸上,烟头的火星被雨水打熄了,他也懒得抢救,呼出最后一口白雾,喉头湿漉漉的。台风天就是这样,疾风,骤雨,有一阵没一阵。一支烟的工夫里,云散雨霁,天光破云而出,世界重新发光,太宰睁开眼睛瞧一眼,中也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乐此不疲,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有一次出任务回来,身上全部沾满了半干的血污,太宰罕见拼命,受伤比他严重,执意要他把车开到横滨港口边上,“走吧中也,上街走走吹吹冷风会清醒得多喔。”中原懒得搭理犯病时候的太宰,也没有给他急救的念头,再磨蹭两个小时,最好失血过多死在这里,就地埋了。他脱下皮手套甩在座椅上就下了车。夜航的船在漆黑海面上闪着红光,风吹得猎猎,太宰站在他背后,拥抱大海,发出一声悠长的喟叹。晚上吹陆地风,中原感到后背一阵滚烫,像是全横滨街上的烧烤摊烟火气全往他这里堆。

过一会儿他指着天空说,好多星星啊中也,还带闪呢!我跟你讲,左边这颗是商宿,右边这颗是参宿,平时都看不到它们一块出现的,今天运气真好啊。太宰说完这句就不再讲话,喉咙里发出颤抖的抽气声。

中原抱臂冷冷觑着,心里默数三下,三、二、一。

瘦如薄纸片儿的人应声栽倒,中原心里腾升一股滑稽的愉悦,连带着脸上都浮起笑意。他走过去踹两脚,没反应。转过身去看看海吹吹风,想抽根烟,手摸上口袋时全是凝结的血块,算了。就这样过了半小时,估摸着搭档还吊着半口气的时候,中原才拍拍袖子,把人拖回车里,如同拖一具尸体,鲜血逶迤了一路。他果然还是又甜又可爱,没真放下太宰不管。

中原重新带上手套,驶入繁华的市区。城市像一口烧着水的锅炉,热腾腾的蒸汽迎上他面。手套里的掌心有暖的潮气。中原现在可以确定了。刚刚在港口,太宰从背后很轻地抱了他。

 

操你妈。中原从床上弹起来,肺里像火燎。操你妈,太宰治。城市中心的热气烘烤着他。跳下床扒了汗湿的衣服,他这时不想抽烟,他过去以为太宰走后他的胸腔里关于太宰治这个人的部分只剩一堆沤烂的木头,未曾想还是干风枯火,只消有人轻轻渡一口氧气进去就会悉数着掉。中原赤着脚找水喝,他房子大,钱多足够他浪掷在最好的烟酒和收藏品上,只要他想,没有什么得不到。然而现在他像十年前小巷里吸别人二手烟的小男孩一样,惶惶于找不到一杯水喝,没有水能压下他的焦灼,吧台上只有酒。

 

 

========

还是下海了(哭晕

评论(5)
热度(126)

© 桑泊莫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