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月光手札

旧文补档。



我上学的时候,下课钟一敲,学霸们就捧着本练习拿着根笔马力全开直奔讲台在讲师身边围了个水泄不通,老师步履流连,学霸穷追猛打。我醒过来,看着外面天色渐晚金乌将沉,前头乌泱泱的十几个人头,嗡嗡嗡吵得要死。我试图从他们油光满面架着厚重眼镜的脸上寻出些于我有意义的东西,结果是徒劳。我通常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看他们,像新人菜鸟向往神之领域。我是指动作上的仰视,因为我是坐着的。不过我从来不会厌恶他们,人各有志嘛。

我背了书包,从后门钻出。现在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到网吧打几盘竞技场绰绰有余。真正的神之领域,这群书呆子怎么会懂。

我第一次见到张佳乐他就是这样被一群人围着,那些期待的目光像星星,而他是被簇拥的月,可月亮终归不会发光。他像站在神之领域里,而我还是一个操作都记不全的菜鸟,只能仰望着,实打实地从心里仰望。虽然我觉得我流氓玩得不错,可是pk也不是每场都赢营里的其他人,我讨厌数据,却也只相信直截了当的数据比任何评价都有用。目前还没有足够漂亮的数据让我进入张佳乐的神之领域,这是真的。

他看起来真的很开心,侃侃而谈的样子像我中学时代的那个老师。我那时的个子在训练营里最高,目光越过一群矮萝卜,我看着他。他长得好看,眼睛是瓦尔登湖深处的湖水,嘴唇是红丝绒盒子里的玫瑰花。我想,如果我的老师是他,也许我会再相信一次英雄主义能存活于世。

张佳乐一定很相信英雄主义。

小远扒着我的手臂使劲踮脚往人墙里张望,他向来端庄贤淑,很少有那么失态的时候,除了遇上张佳乐的事,他激动得快把我整条袖子扯下来。我跟他说邹远你要是再为了张佳乐这么伤害我咱们就割袍断袖,你看,袖子它真的要断了……

他无语,说每个弹药专家心里都住着一个张佳乐,你根本不懂。这话说的,百花训练营的弹药专家多得能组一个排,如此一来张佳乐还得批量生产。我想象了一下流水线上躺着一个一个张佳乐,哈哈大笑。邹远张了张嘴,还想再夸张佳乐几句顺带给自己洗脑,我懒得听,头往人群中一偏,就看到张佳乐突破重围向我们走过来。

我赶紧抿紧了嘴巴。

他笑呵呵地和我们打招呼,偶像当前,小远紧张得直磕巴,反倒显得我随随便便的态度很不端正。我那年十五岁,长得比同龄人快些,他长个晚,都当了副队长还在窜个头。那时我已经足够和他平视。

张佳乐很瘦,弱弱的,一副被妖怪吸光精气的样子。可他还在傻笑,除了那张脸灿若桃花,其他真是惨不忍睹。乱飞的柳絮在他肩头驻足,半长不短的头发扫过脖子,黑白分明,发梢轻软得让人忍不住摸一摸。

我勾着小远的肩,我比他高了不少,摸他的头特别顺手。少年的发丝温软细密,和张佳乐的很像。张佳乐笑了一下,伸手去理小远被我揉乱的毛,继而换了个方向要来摸我的头。他动作幅度很大,我下意识偏头避开,本能躲避神之领域的怪物攻击。张佳乐尴尬了一秒,僵在空中的手又返回去揉乱小远一头毛。小远郁闷得要死。


听他们说张佳乐是来挑人的,哪棵白菜长得好来年开春就带到战队去卖。我和小远是训练营里最好的弹药白菜和流氓白菜,这么一想我有些激动,我们之间哪怕只有一步的距离,却画了一条线,线那头是张佳乐、孙哲平、繁花血景、总决赛,而这头是唐昊和邹远,德里罗和花繁似锦。他越过那条边缘线向我伸出手来,我没有去接,我要自己走过去。

张佳乐来看我们的第二年我就进了战队。从门口到训练室一路上都有人说”这孩子长得真高啊,还以为孙队回来了。”我当然知道孙哲平是谁,那时候大家在训练营没事就坐在一起看繁花血景的比赛视频,一窝的弹药和狂剑,和一个不知道以什么心情看下去的流氓。后来他手伤退役,落花狼藉没找到接班人,百花变得很奇怪,仍然有一堆人抢破头要去争那个神的账号卡,可张佳乐开始变得很强大,很强很强,顽固地用自己的强大掩盖落花狼藉的光芒,打消他们的肖想,也许是关于落花狼藉的,也许是关于孙哲平曾经有的一切。

我在张佳乐放在电脑旁的双人相片里看过他,两人勾着脖子笑,狂剑士,真的很狂啊。


张佳乐总是挑我的错,说我那样打不行这样打不行,他不教我我接受,队里根本没人比我更懂流氓,可他不能乱说,他说得没一点是对的。

张佳乐简直是神经病。pvp的时候用了个流氓号和我打,像撒泼一样,硬是扔出一个抛沙血景,这打得比林敬言的猥琐流还丑。

“你看这个地方,先别冲啊,你打对方一个僵直,毒针啊砖头啊有的没的都试试。”

“哎哟你开拖拉机呢?强行碾压多费劲,用脑子打好不好!”


你想要唐三打是吧?他问我。

废话。

那要加油啊,老林可是很猛的。

……废话!


他叫我加油的结果就是我又坐了冷板凳。

张佳乐讨厌鬼。

张佳乐讨厌鬼。

他不让我上场,所以我怎么努力也没有别人进步快,我很多次走在逆流的街道上,行人飞快地从身边呼啸而过,我回头,只看到雾蒙蒙一道身影,披着月光,头发扎成一个小辫。我起来喝水,噩梦真是太可怕了,张佳乐太可怕了,我想我会梦见他的场景应该是他站在高山之巅,我在下面一步一步攀爬,总有一天会超过他,我会赢他的。而不是像这样,他在前方玩命地奔跑,而我逆着方向看他跑过我身边,越来越远。愤怒又害怕。

我到训练室去,直觉告诉我张佳乐会在,果然看见他还在复盘。他的脸色还是很差,晚上比白天好点,至少黑夜能掩盖过去一点痕迹。

我问他晚饭吃了没。

他没回答。

“昊昊过来。”张佳乐面无表情,终于不像白天那样笑啊笑,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开心也无表情,难过也无表情。

明明唇齿绕的是这样温柔的一句话,怎么能说得冷冰冰硬邦邦。

张佳乐,你到底累成什么鬼样子。

“别叫我昊昊。”

张佳乐诶了一声:”那叫你什么?”

“……”


我从来就不比小远和他亲近,因为我不是弹药专家,因为他老胡说八道,还不让我上场,他说我像孙哲平,无理取闹,不可理喻。我是那样的人吗?孙哲平是那样的人吗?我觉得张佳乐才是不可理喻,有人偷偷告诉我经理和他商量要叫我改练狂剑,张佳乐二话不说就拒绝了,还和经理吵了一架,他说宁可让我坐穿板凳也不要狂剑。你他妈才坐穿板凳!但至少没让我练狂剑。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还有一点生气。

你可别把我当孙哲平了。

你也别让我坐板凳了。

“下一场我想上场。”我对他说。


输了,连带着我为数不多的上场机会,连带着冠军的梦想,全部输了。

总决赛那场他就是不让我上场,我看着大屏幕,脑内模拟这个地方如果有个流氓来卡位,那个方士谦如果有个流氓拦着,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对他的厌恶突然如大屏幕上陡然倾泻而下的荣耀之光一样汹涌袭来。

我要上场,下一次我一定要打!哪怕他说我配合不好,他什么都不懂,都是胡说八道。

张佳乐也没回备战室,几个前辈回来收拾东西说队长记者会完就走了。我咬咬牙,在场馆过道的出口追上他。

他的背影很瘦,雾蒙蒙的一道,像月光。

“张佳乐!”

我不想再坐板凳啦!下一次,你能不能,带上我?

我们会赢。

“队长!”

邹远突然从斜里冲出来,满脸泪水。哭了吗?这结果的确挺悲壮的,可我没有上场,心里除了难过失落更多的是愤怒,和那些以”假如我能上场”开头的念头。这一年带领你们这群小崽子打得可累了,好想休息。”他哄小孩儿一样摸摸邹远的头发,抿了抿唇像是下定决心,”告诉昊昊他不会再坐板凳啦,他和你配合比我好多了。

不会再让你坐板凳了,昊昊你这么强。

“让我好好休息一下。”他放开邹远,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我的视线。



我从来没有那么讨厌过一个人。

第七赛季,我的处子赛季,在新秀墙前撞得头破血流,仅有的几次上场机会也发挥得奇烂无比。

第七赛季,我所在的百花拿了亚军,第三次。

第七赛季,张佳乐退役。



张佳乐一定很相信英雄主义。

可他就是当不了英雄。


如他所愿,我从板凳走到了前方,走到正中央。坐到这个位置上我才发觉张佳乐以前说的那些被我当成胡说八道的话竟然都是真的,那个人教我那么多,却不能再看见我学会它们。


百花的新核心正在以强势的姿态崛起。

报纸这样评价,明明说的是我却用了三分之二的篇幅描述张佳乐,我无所谓了,只要他能看到。只要他能看到我,以最鲜亮的姿态出现在各个角落。你看着吧,你后悔吗。

我无暇去说爱或恨,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变强,变强,气死他。

一年后,张佳乐复出转会霸图,同年,我接受了呼啸的邀请。

当初推着我苦练不辍的动力现在已经变成了荣耀里至高无上的殊荣——冠军。雏鸟都是有情结的。那点微妙玄虚会伴随你一生,却没法成为主宰。我或许喜欢过憧憬过他,但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那都不重要了,为了冠军他无暇管我,为了冠军我也没空理他。

我到呼啸没什么人可以依靠,也没什么同伴搭档,全部是新的,我是队长,核心,我反过来要撑起他们。我都出道那么多年了,只有第一年勉勉强强算依靠过别人,那人背影像月光,瘦瘦的一条。后来两年三年四年,我都是这么扛着一个队伍过来的,哪怕队伍换了名字,熟悉的人换了另一批。

我想世界上分两种人,依靠别人的和被依靠的。我是后者,而且那么年轻就当了后者,很牛逼的。张佳乐属于前者,可是他没有自知之明地当了三年的后者,结果还不是一样,他怎么没早点看明白。

小远也是前者,于锋去了百花,队长的位置给了他。百花也在蒸蒸日上,不过当然没呼啸牛逼。我有时候会想想北方的人,不是有个人写了一首诗叫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嘛,张佳乐春暖花开了六年,终于能看看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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