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三重涛#1-6

权逊

为了给我中文系聚聚基友卖安利…………改了一点

01

 

陆议这一觉睡到了晌午。

窗外鸟雀呼晴,难得的浮生半日闲。沐浴罢,他拧着湿漉漉的发,只身披一件薄袍,拎了一卷书到院中坐着,晒太阳。尚在滴水的黑发在澹澹日光底下沥着。

族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繁杂琐事,他夙兴夜寐,总算一应处理妥当,大宗的件儿自有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从父从兄“帮衬”着,年幼的家主纵使有心也无力,只得由他们去。

他们一家离开庐江时带的人不多,听闻陆康死讯后更是多作猢狲散,仆人只留下一个从小照顾叔侄二人的姆妈。吴郡本地的陆家人专门辟了一隅小院落给陆议和叔父陆绩,算是对一族宗主的尊敬。陆绩一大早就接到孙策将军的拜帖,到府上作客,约莫得晚间才回来;姆妈是个闲不住的脾性,一早上街去了。这家主人知他脾性,极少来叨扰。除了几只偶尔落足院中枝桠上的雀鸟啁啾以外,一方深院安静得宛如遗世孤岛。

 

秋日午后的阳光太过舒适,陆议躺着躺着,开始犯困。蝇头小字跳出竹简框架,长出四肢,像小人儿在眼前蹦跶。

他平日里极少有闲空看这些闲书,汉儒经典、陆氏百年来的祭祀庆典纪要是他每日必撑着眼皮死磕的书,如果有机会看一些记载奇闻异事的闲书,每每手不释卷,今天却是反常——他乏得连竹简都握不稳了。

“陆议!”半寐半醒间,少年的声音跃过院墙,犹如惊雷落在小院中。陆议眉头一跳,脑中一激灵,一下坐直了。

身影未至,脚步和衣袂摩擦的响动已经宣告了来人此刻的心情。他暗暗啧了一声,光听声音就猜出来者何人的,这世间他陆议还能遇到几个——不是那孙二又是谁?

“伯言!”十五岁的孙权衣袖带风,刘海和鬓角被风扬起来。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孙……孝廉。”陆议站起来,拢了拢原本搭得随意的外袍,微微一揖。举止有板有眼。

这几年这人的名字可是随着他兄长的赫赫战功一道名扬江东,身份也水涨船高,即使舒县一别后未再重逢,陆议不刻意去打听也知道孙权数月前受察举为孝廉,短短数月就连升了两任官。

“别叫孝廉了,难听。”孙权摆摆手,“我这趟回来,母亲就把父亲逝世前取的表字告诉我了,仲谋,孙仲谋。伯言,我也有表字了!欸,你叫一声,我听听看好不好听。”少年把脑袋歪向一边,眼角眉梢俱是飞扬神采。

陆议幼年丧亲,表字都是自己替自己取的。孙权虽然少年失怙,但母亲、长兄俱在,在兄长的庇护下,这几年着实算平安喜乐,尝尽人间天伦,大可等到加冠之年再取字。孙权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却没想到这趟回来,母亲说他既已外出述职,理当成立为人,要是再让当地百姓把自个儿当娃娃看,如何能治理好一座城,因此就给他取了字。比预想中早得了表字,委实让孙权开心了好一阵。

“不喜欢‘孝廉’,”陆议没有理会他,反倒揪着他的话头揶揄起来,“是不想当这官儿,还是不只想当这小官?”

“哼,当然是不只想当个小小的孝廉了!大丈夫长于世,即便不能流芳百世,也当兼济一方,龟缩于小小县城内,当以何面目见江东父老?——伯言,伯言难道不想吗?”十五岁的少年扬着眉,目光幽远地望向远方,眼睛随着话一出瞬间染上光彩,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模样像极了他的父兄。

日轮高悬。从陆议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落在孙权的头顶。

像要烧起来一样。

 

---------------

 

吴地多桂树,陆议住的院落里就有一株。时七月流火,枝上才结了一簇簇米白色的花骨朵儿,丹桂仙子的神姿玉容尚未显山露水,树下的人却已经闻到了三分醉人清芬。

如同羽翼未丰的雏鹰,尚未磨利爪牙,已将万顷江山的景致收入眼中。

 

“你还没叫呢,伯言,叫声仲谋来听听?”

你逗狗呢。陆议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旋即笑起来,一副温文儒雅的好皮囊。“仲谋,孙仲谋。”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也平平,甚至有些许憋着笑意的敷衍,却端端方方地落在孙权的耳朵里,如凌雀在枝头轻盈一跃,连同心尖都被轻轻啄了一下。

孙权半晌没吭声。

“怎么了?”陆议推了推愣怔在旁的人。

“……嗯?没、没事。”孝廉大人如梦初醒,耳根呼地烧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挺……好听的。”

“唔,是么……那,仲谋?”他故意拖长语调,念到对方名字时一字一顿,吐字清晰,从鼻腔逸出吴侬软语的温糯。“仲。谋。”

哐。

孙权一手掀翻了陆议的书简。

脸红得像他午饭吃的皮虾。

 

02

 

“你在看什么书?”

两个少年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瞪了半个时辰那么长,孙权终于耐不住,站起来绕到陆议背后玩儿他的头发。男人的头发没什么好玩,孙权把弄了一会儿就倦了,晒着午后暖融融的太阳,人容易犯秋乏,就算是青春少艾的年轻人也不能幸免。

孙权连续打了好几个呵欠,可他还不想回去。原本就打算在伯言这儿消磨半天的时光,兄长在府中设宴,同他那些座上宾把酒言欢,要是他也待在那里,免不了要被自家大哥吆五喝六呼来喝去,孙策还不许他喝酒,不能喝酒的宴会一点意思也没有,还不如和伯言待着消遣无聊快活。

陆议侧了侧头,看了孙权一眼,猛然瞥到他理着自个儿头发的手上有一道伤,半寸长,已经愈合的刀疤明晃晃地踞在腕子上。他皱皱眉:“手怎么伤了?”

“哎,去年随兄长征讨山越时和大部队分散了,被贼寇划了一口,不碍事的!已经好了!”

山越人素来野蛮,常常是街坊巷弄里大人拿来吓唬小孩子的名头,陆议小时候也被唬过,因此对此深信不疑。怎么能不碍事?要是让山越人知道他就是孙策的弟弟,还落了单,不被大卸八块扔去喂狼,现在还能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除了福大命大陆议真想不出别的话了。

只不过孙权不上心,那自己便更加无需上心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叹息,继续低头看书。半晌无话。

 

过了一盏茶工夫,陆议心乱如麻地合上书简,对身后的人说:“仲谋,你很无聊吗?”

孙权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啊?唔,是挺无聊的。”

“……随我来。”

陆议到花盆底下拣了两颗小石子,牵着孙权的袖子蹲了下来。

“我方才看书,《越绝书》里模糊提了几句,山越地形复杂,瘴气深重,蛇虫鼠蚁众多,史册有载的诸多吊诡,莫怪你迷路。我试着画了吴郡这一片山越地形图,你瞧瞧。”陆议一边说着,一边拿石子在地上划拉。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石块,行云流水地画出一条条路线,奇怪的地方还用特殊符号标记出来。

深深浅浅的线条在他眼前延伸开,孙权循着记忆长河溯洄,隐约可窥见一年前只身困于深山密林中的自己。杀气和血腥气步步逼近,他仓惶奔走,四面隳突,心中最后一芯生还希望的火苗在满山瘴雾中微弱摇曳。就在他以为自己年纪轻轻就将葬身此间穷山恶水的时候,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如清隽竹节,月白长袖随着手臂摆动鼓起一阵阵风,豁啦一声,在地上画下一条线,如同撕开重重迷瘴一道缺口。灵台渐渐清明起来,一眼望见前方出口,天光大盛。

那是陆议的手。

孙权舔了舔唇皮。他走出来了。

孙权低头去看陆议的手。挥斥方遒,像画出了一幅太平盛世。

都是半大的少年,凝视这块粗糙的地图时,却恍惚生出万里江山任我睥睨的豪迈之气。孙仲谋这样想着。而他身旁,站着陆伯言。

 

兴致一上来就收不住,两人脑袋抵着脑袋,花了好些个时辰将《越绝书》读完,时而想到什么,便跳开来在地上写写画画。陆议胸有丘壑,对排兵布阵的策略、地形地势的利用颇有自己一套见解,孙权就不行了,他从小一个大写的路痴,光是按图索骥都能走错方向,陆议纠正了他一次,两次,到第三次索性放任不管了。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孙权在陆家的小院里用了晚饭,姆妈摘了池塘里仅剩的几片残荷包饭,荷叶清甜,白米香糯,好吃得孙权夸赞连连。陆绩还未归家,许是孙策将军留了他用晚膳;陆家主从不与下人拘束,三人在饭桌上其乐融融。

晚饭后孙权起身告辞,正往院子走呢,突然被背后伸来一只手拽住。

“怎么了伯言?”

陆议拉他到墙根底下,挠了两下头发,神色有些发窘:“呃,我估摸了一下时辰,这会儿叔父也该从你家回来,怕你们在门口撞上。”

“撞上就撞上呗,他去我家,我来你家,以一抵一,这不扯平了嘛。”

“啧。”陆议皱了皱眉,懒得再在这孙二少身上浪费唇舌,拖起人就往院墙的另一面月洞门走去。“我晓得这宅子有一个后门,你从那儿出去。”

孙权嚷嚷:“伯言你做什么!陆绩那小毛孩有什么好忌惮的!”

陆议心里大呼一声惨,当即捂住人的嘴。

他心里烦躁得紧。

陆绩心思通透,却在一些事上执拗过头。他们之所以背井离乡来到吴郡,究其因由,若说与孙氏毫不相干,那是骗人的。陆绩一向不喜孙伯符粗鄙武夫之勇,接受其广纳名士的延请亦不过是拉不下脸面,江东陆氏总要有人站出来。比自己虚长几岁的侄子扛下了一族宗主的重任,而他能为他分忧的,就只有这点了。加之他年幼,旁人不放在眼里,在孙策席下和那些老名士攀谈时受的闷气可不少。

有了这层缘由,要让他进门碰上孙权,冷言冷语事小,就怕公纪少年气性,酿出什么不可收拾的祸。他可还想多过些安生日子。

 “小公子回来啦,用过晚膳了么?”院内传来姆妈和善的问候和陆绩拖沓的脚步声,大约是累得狠了。陆议全身一紧,在黑暗中屏息凝神。

“以后仲谋也别来找议了,再碰上眼下这般情况就不好了,跟偷情似的,”陆议拉开距离,低声说,“……若是得闲,议去孙家宅子找你便是。”

话甫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自己似乎操心得有点多了,这般万事都面面俱到,各方的轻重都拿捏妥当实在不是他的初衷。于理,他不该和孙家人多作纠缠。于情,却是他不能自持了。

“你莫要出声,沿这道门出去,就——欸,你!”孙权刷地抬起手臂,一把扯过身侧人,箍于胸前和手臂间。他长年随兄长四处征战,在军队里摔过跤滚过泥,膂力在同龄人中本就出类拔萃。况且陆议这一年来劳心费神于宗族琐事,疏于练习,力量上两人差了一大截。陆议一着不慎,就被对方生生制住了。

“做什么!”他压低了嗓音,有点光火,眼睛却因为蒙了一层薄薄怒火鲜亮活泛了起来。

都怪伯言平日太过持重,老沉着脸,一生气竟那么好看,跟小动物似的。孙权笑了声,低头伏在对方的耳畔,语气无辜:“偷情啊。”

你说的。

孙权睫毛很长,瞳色有些异于常人,像是沉在长江江心的巨石,幽幽地泛着光。吐息缓慢,鼻翼一下一下地翕动,每一个小动作陆议都清清楚楚。

他的背脊还抵着身后那人的胸膛。

孙权的一呼一吸像长江畔一入夜就会低声轰鸣的暗涛,裹挟着他往江心沉去。

“你,你回去该多读点书了。”偷情二字岂可滥用,简直无耻。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陆议的脸白了又红,搡了孙权一把,把他推出洞门。

“你可记着了,要去找我啊,伯——言——”孙权在门的那头龇牙咧嘴,用气声呼唤他。

陆议摇摇脑袋,直到那人的身影消失,才慢慢转身,踱回院子。

 

03

 

又过了半月,院中桂树开了花,米黄色花瓣缀满枝头,教人疑是花树堆初雪。更喜人的是那满园馥郁的花香,自古逢秋悲寂寥,这个时节却一点不令人徒生惆怅,连平日里刮的秋风都沾染上了醺然。

陆议清早醒来心情大好,他想起那时失口向孙权许下的约定一直未履行,恰逢今日无琐事挂心,在冬天来临前出门快活一趟也好,莫负了良辰美景。

姆妈在树底下捣桂花,一簇簇细小花朵纷纷簌簌地落下来,被盛放到篮子里。

“阿婆……在做什么?”

“趁花儿新鲜,多捣一点,晚上就可以氽桂花糖咯。这桂花呀,开得迟,去得倒仓促,若不及时握住,等秋雨一来,可就剩一地残花,别说桂花糖了,连个影儿都摸不着咯。你们两个孩子呀,小公子爱吃甜,偏偏您口味清淡,不做两份哪够?小公子见天儿往外跑的,公子得空儿也出门走走吧,这大半年啊也没过上舒心日子。”姆妈原是笑着的,说起伤心事转而扑簌簌落下两滴泪来。桂花落在她头上,和星星白发混作一处,教人辨不清是华发生花,或是花生华发。“公子在吴郡也识得个些朋友吧,阿婆在厨房准备了吃局,带上,和朋友一道吃啊。”

陆议心头一荡,眼眶竟有些湿热。他走过去,折下一枝开得正好的丹桂,握在手上,玲珑小巧的花瓣颤巍巍的。是他的手在颤抖。

“好。阿婆,我出门一趟。”

“去哪呀?阿拉别忘了晚膳回来吃呀,晚了不给你留桂花糖了。”

“嗯。”陆议吸了吸鼻子,“去孙家。”

 

说来也奇,他陆家和孙家的缘分委实不浅。无论在舒城还是吴郡,两家的宅邸总离得很近。不然当年初来乍到的寒族孙家也不会认识庐江本地显赫的陆氏一族,陆议和孙权那一点浅浅的交情就是从城里的这条主干道开始的。

陆议手心捏了一把汗,走上前,自报家门。开门的是个少年,看上去年纪要大他一些。陆议第一次拜访孙宅。当年领兵攻打庐江的正是孙策,他心里若说毫无芥蒂,一定是自欺欺人。十四岁的少年,有理由也有立场去埋怨苛责,老死不相往来。只是,十四岁的他,更不愿意因为这样的恩怨就失去孙权这个朋友。

少年上上下下瞧了他一阵子,露出一个爽朗的笑,“进来吧。”

许是习惯了主人家中奇奇怪怪的门客,陆议看上去又面善,是以即便这是个生面孔,少年也把人领了进来。

“小公子且稍作歇息,我们将军出城去了,约莫得天黑前才能回来。”

“欸,”陆议踌躇了一下,手指掩在袖子下紧紧攥着,开口唤他,“那孙二,呃……你们二公子,也出城了?”

少年听罢,大笑道:“二公子躲还来不及呢!听小公子的口气,可是与我家二公子十分相熟?”

“不熟。”陆议连忙道。

 

孙宅的前厅其貌不扬,后院却格外宽敞,俨然一个小型的校武场,想必孙策常常带亲兵在家中操练。

“幼平,来看我写的字!”孙权搁下笔,举起宣纸,眯着眼睛打量。饱墨飞白如龙如蛇,其势若飞,有磅礴之气。

周泰低头看一眼,他虽不懂翰墨丹青,识人的本事却不差,当日选择一心一意追随初露锋芒的孙策,而如今——观字可识人——竟也能隐约觉察这个少年笔下乾坤,非同反响。

周泰心里虽震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汝兄叫读些兵法,你在这写什么酸诗?”

“我这不是乏了,誊首诗解解闷嘛。”孙权不以为然,深知兄长给他的这个护卫脾性,断然不可能做打小报告这种龌龊事,坦然得很。

“不读点正经的。”周泰揉揉他一头乱毛,“字写得倒不错。”

孙权把纸往袖里一掖,不给他瞧了。“听说来了客人,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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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前厅无人掌灯,光线昏惑,只见一少年端坐在案前,青衫缓带,姿容隽秀,身量未足,腰背却挺得很直。

孙权眼尖,一见是陆议的脸,立刻飞奔过去,还以为见着了什么稀世珍宝。

“伯言你可来了!我听闻你近日诸多繁忙,轻易不敢叨扰,这小半月都没去找你,陆宗主可忙完了?得空了?”

孙权兴奋,陆议顾不及回话,就被他拽着袖子,来到后院。

阳光慷慨,武器架上十八般兵器闪烁着凛光。一旁厢房窗下大丛大丛的秋海棠开得如火如荼,皆是江东子弟日夜在校武场上操练的血汗浇灌而成,花色艳极。

“议原先顺道拜访一下孙策将军,听说将军不在府上,倒真不巧。”

“嗯,和客人出城去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孙权脸一黑,热切的语气顿时淡了下来。

陆议睇了他一眼,“久闻孙郎风华绝代,周郎风姿俊逸,二人出入同行,焦不离孟——当真是璧玉一双。”

孙权支吾道:“你怎么知道是周瑜?我可没说他!”

陆议轻笑,“若是普通的客人,你又何至咬牙至此。孙将军待周郎十倍亲于你,是也不是?”

孙权两手一摊,转过头去对周泰挑眉:“看,连外人都看出来了,还狡辩。”

周泰:“……”

这交的都什么朋友!

周泰并不善言谈,心下正盘算着如何挫一挫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听那青衫访客接着道:“像周将军这般有德才的人,换做谁都不肯埋没。仲谋若有心,更当加之勉之,直到有资格与孙策将军比肩,共图霸业。”

说得好。周泰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鼓起掌。

“那伯言你呢?你愿意和我一起,共图霸业吗?”孙权盯向陆议,目光灼灼,唇线绷得紧紧,似乎是在紧张。

陆议怔了怔,抿出一个几不算数的浅笑,点了点头。

“议,愿意。”

 

 

04

 

孙权执意留了陆议在自家府上用午膳,陆议这才想起姆妈嘱咐他带给朋友的吃局,从怀里拿出来时已经焐化了,甜饼洇了油纸一角。他手顿在半空,不知道该给还是不该。孙权高高兴兴地接过去,眼里满溢的欢喜:“陆家阿婆做的,当真是天下一绝!”

 

“咱们也出城去玩儿吧。”用完膳,孙权看了看天空,突然说道。

仲秋天暗得早,若是此时出城,在城外稍作歇脚,恐怕赶不及天黑之前回来。陆议略微盘算了下,正想摇头拒绝,抬眼看见孙权亮晶晶的眸子,心仿佛突然被江水浸没,冰凉蛰了一口炙热,鬼迷心窍地点头应允了下来。

“孝廉……”周泰有些为难,虽然孙权这一年大有进益,已经不是当年困在山越密林里仓惶等自己来救的小孩子了,可孙将军命他护他左右,周泰不容孙权有什么闪失。

“幼平,”孙权伸手拦住他,“我心中已经有了去处。我和伯言都能保护自己,莫要担心。”

“是何处?”

“先人孙武子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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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牵着马走过来时陆议正和自己的马说话,他人不及马高,抬手抚摸爱驹时有些费劲。马儿哼哧哼哧地打了个响鼻,孙权注意到马儿鬃毛别着一株桂花,红鬃素花,暗香浮动。

陆议把花解下来,娴熟地缠到孙权的马鬃上。马儿认生,摇头晃脑挣扎一阵,米白花粒儿拂了一身还满。

“今晨刚折的,还新鲜。”

孙权看了他一眼,突然撒腿跑开,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枝秋海棠。照葫芦画瓢把花枝绕到陆议的马的鬃毛上,缠得别别扭扭,要掉不掉的。

海棠秾丽,红鬃明艳,争妍斗艳,竟也相映益彰。别好花,孙权顺了几下马毛表示满意,抬头朝马上人展露笑容:“伯言投我以木樨,我报之以棠红,谐矣。”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笑容太过明亮了。

陆议别过头去,“快上马,仔细些,别让马儿甩掉了。”

“知道啦。”

鲜衣怒马,素年锦时。

 

虽比不得巍巍洛阳,吴郡的繁华也是江东首屈一指。吴地沃野千里,护城河平静地流向郊外,湍流和激流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城郭静静憩在一泊秋水里,安定而温柔。

马蹄踏过青石板,阳光漫过高啄的飞檐,秋风掠过策马同行的少年郎飞扬的鬓发,连绵栉比的白墙黑瓦上投出纠缠的影子。

郊外旷野无垠,十里外的小山包就是唯一一处吴郡士子们登高博望的地方,兵圣孙武的安眠之地。

墓前的野草有被踩踏过的新鲜痕迹,一看便知是先他们一步出城的孙策周瑜来过。孙权在先人墓前跪下来,薄唇抿成刚毅的线,背挺得很直,宛如一棵向上的昂扬的松。

“先祖英灵在上,孙氏第二十四代后人孙权……”

陆议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午后阳光明媚,暖风吹着面,他却无端感到冷,胸中翻涌着难平的潮意,一张嘴,喉头都湿润了。

“……佑我孙氏,愿兄长平定三江,谋成大业,匡汉室于将倾,拯万民于水火,追父亲遗志……”

孙权清朗的声音盘桓在耳边,如雄鹰长鸣,一记记,振聋发聩。他却听不大清。

像头上套了一顶麻袋,眼耳口鼻的感知都被蒙蔽,只堪堪回忆起颠沛流离的往事和模糊的故乡的影。

——如果祖父不死于围城战火,待百年西去后,是不是他也能像孙权一样,跪在先人墓前,为陆氏讨一个神灵庇佑?

——如果没有军阀混战,他在面对眼前这人时,还能当他是昔年无猜好友,全心交付,会不会少一份龃龉,多一份坦荡?

可惜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陆议心事萦绕心头,跟着孙权爬到山头时才注意到,天色已近黄昏。

远处长江涛声重重,金乌含羞带怯,一半陷入江水之下,被浪涛打湿了片羽,波光粼粼;一半仍悬于西山,霞光夕照,燎红了半边天。

“要是这样的日子天天有,该有多快活啊。”孙权躺在缓坡上,小臂枕在脑后,秋日晚风吹得人熏熏然。

他别过头看了看陆议的脸,想说笑,嘴角却抬不起来。

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能让这一须臾凝固成永恒,横贯一生?

孙策和亲信谋划的事情从来不刻意瞒他,桩桩件件他心里都清楚得很。兄长征战沙场,他自然也要跟随。孙权也会生出停住脚步,留在母亲身边平淡静好地度过余年的念头,可他的兄长不允许这么做,他的父亲不允许,孙氏一脉千百年来相承的霸者英魂不会允许,他自己,也不会允许。偏安一隅的怠倦之意时而出来作祟,但更多时候,是心中那头蠢蠢欲动的野兽行将破笼而出的吼声。

 “嘘!我大哥!和周瑜!”陆议正在出神,猛地被孙权拍了一掌,顿时浑身一震,差点没滚下坡去。

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山脚下,河水潺潺,饮马黄昏,姿颜如玉、英达夙成的青年正在过招,你一拳我一脚,高高的马尾甩在脑袋后,动作迅捷得只留下穿叶飞花的残影。

身如流星,飒沓飞扬。

可不就是孙权的大哥孙策,和孙权说的那“客人”,舒县周郎。

孙权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紧策瑜二人,一边空出一只手瞎抓。陆议无语地看他一眼,把手伸了过去。

孙权抓到对方袖子,猫腰低头,拖着陆议往树荫后躲。

“快躲起来,躲起来伯言!我哥耳力很好的,隔着两间房我半夜起来如厕他都知道。”

那你还不闭嘴,陆议甩了个眼刀给他,是不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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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哥他们人呢?”

小霸王的威迫到底抵不过年青的好奇心,没一会儿,两颗脑袋畏首畏尾地从树枝缝里钻出,窸窸窣窣,惊起一蓬飞虫。

“不知道,约莫走了吧。”孙权蹑手蹑脚地从树丛后探出,背过手往后甩甩,陆议心领神会,把手放到对方手心。

最后一点落日余烬没入山阴,晚霞铺满穹庐,天高地迥,宇宙无穷。

低头俯瞰山脚,河水映出天空的绛紫色,温柔得一眼望不到尽头。岸边骏马悠闲地甩着尾,暮色四合,旷野阒静,如璧玉一双的俊俏青年打累了,肩挨着肩躺在岸上,有星子初初闪现,光芒落在彼此眉发之上,孙策翻起身,和周瑜交换了一个漫长的亲吻。

虫鸣四起。

 

躲在树后的两个少年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张着嘴半晌没动静。

孙权茫然地退开几步,手足无措,吓得出窍的三魂七魄只归了一半,另一半还在灵识外游荡。

“我、我大哥,和,和……”

“嗯。”陆议咽了咽口水,周遭景致失了颜色,眼神不知该放何处,只好四处游弋。掠过孙权汗湿的鬓发,掠过孙权亮如曜石的眸,掠过孙权上下滚动的喉结……他认命地闭上眼。意识到,清早出门前黄历上写着,今日不宜出门。“……和客人,是一对啊。”

孙权:“……”

你走,我不想听。

 

夜间潮涨,涛声隆隆,二人的马栓在山下,此时脚下山径被夜色吞没,道路难行,两个半大的少年踟蹰了良久,终是没想到法子。

世道乱得很,再不回城里,恐怕有危险。

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能诸事都麻烦幼平。

两人心里想的虽不同,目标却是一致的——下山去!管他艰难险阻,管他荆棘迷雾!

周遭已是浓墨般一团漆黑,唯有彼此的眸子如同某种野兽般,亮着煌煌光芒。

孙权深吸一口气,“伯言,抓着我的手。”

“好。”

孙权牵住陆议的手。这一牵,在他们以后漫长的数十年里,再也没有放开过。

 

头顶星汉灿烂,身侧熠燿宵行。

 

 

05

 

仲秋夜里的寒气渗透衣料,陆宅偏院门前还亮着一盏清冷的灯。陆绩缩着肩膀坐在门口石阶上搓手,脚边放着一只气死风。他想了想,站起来,提起灯绕到洞门后面,和主宅相背的偏门去。

出了偏门就是马厩,夜间无人看守,墙外临着另一条大街。孙家的宅子就在那条街上。

陆绩觅了一个背风处,蹲下来,往手心里呵气。

他没猜错。未几,陆议果然从那处偏门进来。轻手轻脚地栓好马,裹挟一身霜露,看到前方亮着的灯,皱了皱眉,加快步伐。

他与孙权相携下山,日落于山顶上看到的那一幕在脑中挥之不去,颊上火热,掌心浮汗,脚步匆匆,一路无话,只想快点走完这一程。抵山脚取了马,一路飞驰,片刻不敢耽误。两人在干道路口道别,来不及再说多余的话。乱世生灵涂炭,宵禁时间定得早,约莫再半个时辰就有人敲更了。

“走吧。”陆议说。

马蹄声笃笃。孙权张了张口,未说出的话淹没在寂寞嘶吼的风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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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言。”

陆绩从背风处腾地站起来,气死风灯在风中晃荡,如燐燐鬼火。

陆议被突然窜出来的小叔父吓出一身冷汗,惊魂甫定,一丝瘆人的寒意便从脚背渐渐攀上:叔父他,不是要立行家法,严惩示威吧?可明明我才是……

陆议及时刹住了脑洞,再继续想就是大逆不道了。

“更深露重,叔父何故在屋外受冻。”决定装傻到底。

陆绩耸了耸鼻子,风太冷了,他着了一点凉,说话瓮声瓮气的,卸下白日里故作老成的架子,不过是个只到他的肩膀高,宜笑宜嗔的稚童罢了。

“阿婆今个儿捣桂花伤了腰,我叫她早去歇了,家中没人给你留灯怎行?世情炎凉如斯,前院那些人巴不得你就在外面别回来才好。只剩我一个人了啊。外面不太平,我想去找你,可我一个人能干什么呀。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不等你,还能干什么呀。”

只剩……我和你了吗。

陆议鼻头蓦地一酸,接过陆绩的灯, “是议的不是,议今日和孙策将军的弟弟出城踏秋,一时贪玩便忘了时辰。叔父莫怪。”

陆议牵过他,慢慢往家里走。

他是谦谦君子,恪守儒家伦理之道,陆绩无论如何都长他一辈,即使是一家之主,面对着比自己小的陆绩仍称一声叔父。

“我不怪你。怎么能怪你,伯言?你该有你的自由,我知道族里对你颇有微词,也知道你的难处,即便这样,莫要画地为牢,让陆家成为你的桎梏。”

“祖父待议如己出,仙逝前将重任托付于议,为陆氏一族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怎么会是桎梏?”

“伯言,你累吗?”

鞋子碾过砾石,沙沙作响。

“累。”他轻轻说。话尾一声叹息落在秋虫的蛩语里。

一时两厢沉默。气氛沉重如灌铅。

陆绩忽然停住脚步,仰头看着陆议,眼里有坚定的火焰。

“孙策乃非等闲之辈,连大名鼎鼎的张公都甘愿倾心相扶,成就一番霸业是指日可待了。至于和我陆家的恩怨……”察觉到陆议呼吸一滞,陆绩笑了笑,继续:“乱世中几多身不由己,执着于私恨不过互相折磨罢了。你我生逢汉室倾颓,曹氏擅权,本当以匡扶社稷为己任,国仇未泯,何谈家恨!”

“孙氏一族皆非平庸之辈,伯言若有心出仕追随之,这条路是险途,畏途,绩,愿听凭宗主,誓死相随。”陆绩的话如千钧之石,掷地铿锵,双手拢在袖中,对陆家家主深深一揖。

灯火昏黄映着少年稚嫩但坚定的脸,陆议凝视着他,仿佛看见幼苗长成参天大树,根脉与他的虬结在一起,从此不再是他伶仃一人勉力支撑,两棵树伸展出无穷枝叶,将祖父的遗愿、陆家辉煌的过去和未知的将来拥入稚弱的臂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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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议心结得解,紧绷的弦得以松开,一时全身上下都疲累不堪,回屋一夜酣眠。但约莫是在风中待过于久,一觉起来轻微惹了一点风寒。姆妈心急火燎,一问,才知陆绩也病了,正沉沉发着烧。

两个孩子都生了病,姆妈忙得分身乏术,顾了小的就忘了大的,陆议喝完药,让她专心照料叔父去,叔父年纪小,正是需要关怀的时候。自个儿睡一觉就成,还能借机偷个懒,甚好。

陆议这病来得如山倒,去得如抽丝,浑浑噩噩地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时人间恍如兜了个转,又是另一番模样。

 

建安元年,孙策领兵东渡钱塘,攻打会稽。

另一条街上的孙家,已经搬走了。

“这药好苦,阿婆怎么不给我颗糖呀。”陆议眉头颦了颦,脸色苍白荏弱,精神倒不错。

姆妈似怒非怒地瞪他一眼,“你这孩子,都是同一副方子,先前一口一口的爽快利落,没听嚷嚷过苦,这会子要跟我讨饴糖,你也学会作怪恼我了!”嗔怪归嗔怪,姆妈到底还是放柔了嗓子,婉言道:“都在小公子屋里呢,把剩下的喝了,阿婆去给你拿啊。”

“嗯。”陆议乖乖点头。

妇人拍拍他的头,起身离屋。居室空荡,秋末的阳光跃过一格格窗棱,筛下斑驳陆离的日影,像极了那日他与孙权在院中泥地上指点江山似的画吴越地势。

“就快入冬了呀。”他喃喃道。

又恍惚想起城外登高那日,入夜,吴县城中灯火煌煌,可惜没能一同欣赏。此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

 

 

06

 

建安五年,孙策平定豫章三郡,时江东初平,江左一带大部分城池要镇系数归了孙姓。

 

堂屋内端坐着数位鹤发银须的长者,四下鸦雀无声。瑞脑香从铜炉里腾升,青烟袅袅绕绕的掩映下,坐在主位上的宗主眉眼模糊,但依稀可辨出少年长相,黑发素衣,面上冷若冰霜,自成一股威严。

“陆明奸掠妇女,无恶不作,有辱祖宗颜面,如今闹出人命来,实在罪不可逭。今日议以陆家家主之名,将其逐出陆氏,子孙后人世代不得入我宗谱。至于其人如何处置,以议之见,当扭送官府,由朱大人裁断。诸位叔伯可有异议?”

手持曲柳拐的老者们拈须沉吟,无人出一言以复。陆议环视一圈堂屋,松了一口气。

“若无其他事,诸位,各自散了吧,春寒料峭,还请各位叔伯仔细料理些身体。”陆议挪了挪臀,迫不及待起身,这个森罗殿一般的堂屋他一刻也待不住了。

“慢——”从座下一个颇有身份的老者慢腾腾地伸出枯槁的手,挡在年轻的家主前面,浑浊的眼睛迸出刁钻凛冽的光:“老朽有一事,望宗主早下定夺,是关于孙氏孙伯符的。”

顿时堂下窃窃私语声四起,陆议想了一瞬,旋即回到座上,笑道:“五叔公对孙氏倒是上心。”

“此竖子昔日围我庐江,以致前宗主负城顽抗弹尽粮绝至死,此情此景时过多年吾仍历历在目。这些年孙策领兵攻城略地,江左一带无人可挡,势必不多时整个江东都要落入他手!我陆氏亦非无人,此血海深仇当年不报,吾尚可念在宗主年幼,不谙世事;我陆氏百年皆以匡扶明主为一族之训,如今任凭他作大,难道要吾等辅弼仇人于左右不成!”

老者如喉咙被扼,声音沙哑凄厉,此话一出,如开春时节封冻河流的第一道破冰声响,沉寂了一冬的暗流、尖锐的冰棱开始在堂下众人之间浮动起来。

陆绩站在靠近大门的一处暗角里——论资排辈,他还不够站到屋中间来——闻言就要冲上前。

家主抬起一只手,像是在制止小叔父,又仿佛只是云淡风轻地抖去袖上微尘。

“那五叔公以为,该怎么处置好?”陆议笑道。嘴角眉梢俱是温软无害,却平白看得人心里一颤。

陆五叔心下一阵颤栗,他早已过了知天命之年,知道这个前家主养大的少年面如平湖然胸有惊雷,绝非池中物。虽年幼力不逮,但暗暗斡旋之下,却也未让心思各异的族人撼动地位的分毫。如流深静水,卷起滔天巨浪只在一念之间。

想到这一点,陆五叔竟没了方才站出来诘问的气势,变得期艾道:“这、这……当然是举我全族之力,为前宗主报仇雪恨方休。”

“可孙策如今统领百万雄兵,所到之处风行草偃,黍离百姓深爱戴之,舒城周氏、广陵张氏皆赢粮影从倾心相扶,敌强我弱,这仇如何报得?”陆议摸着下巴,装出认真思考的样子,“议倒是有一个想法,我陆氏手中有私兵两千,若让我族中成年男子充入行伍,想必规模不小,即便不能杀了孙策,也必然是他霸业一大威胁,待稳住局势,便可徐徐图之。诸位以为如何?”

“这……”

“宗主莫要玩笑……”

一听要将族中成年男子充入行伍,放弃安逸的士子生活去同那帮兵蛋子上阵杀敌,堂下立刻炸开锅,各怀鬼胎的人反被将了一军,个个抱头夹尾,仿佛方才附和陆五叔的人不是自己。

陆议嗤笑一声,清了清嗓子:“若诸位不肯,这事便莫要再提起。各自散了吧。”

 

待人都散尽了,陆议背着手,和陆绩一前一后走出来。

“让叔父看笑话了。”

陆绩哈哈大笑,“不愧是伯言,三言两语噎得那帮人哑口无言,绩,佩服。”

“叔父莫要笑话议了。”陆议仰头望着天,春阳煦暖,草长莺飞。“三年了,江左一带能有今天的鼎盛大观,多亏了孙策将军啊。”

“战火平歇,江东安宁,孙将军他们也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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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风大,纸钱飘得很远,白幡猎猎,劈头盖脸地打过来,像被谁用鞭子抽了,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建安五年四月,阳春,雪融,万物复苏。讨逆将军孙策遇刺身亡,将身后事托付于周瑜、张昭,佐其弟孙权继承兄业。

孙权扶孙策灵柩回富春老家,富春江上风烟俱净,陌上初熏,春色十里。泪眼模糊中孙权想,真像啊——军队大捷时,行军队伍最前头的“孙”字战旗,和那招魂的幡可真像。都是他大哥的,都是那个风华绝代、英姿无双的小霸王的。

写满荣耀的旌旗属于他,满目寥落的白亦属于他。

多么绝望。

安葬了兄长遗体,孙权日夜兼程赶回吴县,周瑜、张昭等人都在那里等候新主上位。

孙权站在船头,长江上吹来的风拂乱额发。他小心翼翼地吸一口气。

江东人心初定,全凭孙策一寸山河一寸血打下来,难免残留诸多隐患,如今主公新亡,各方势力都在躁动,北边有饿狼环伺,南边又有被兄长一路驱赶至蛮越之地的强弩之末蠢蠢欲动。就连江东内部也不甚太平,各家之间的龃龉就要掀开,露出丑恶狰狞的真相了。

阳春的风暖融融,他闭着眼睛,深深地吐气,仿佛父亲和大哥就在身边。

瘦削的身影杵在船头,一舟一江水,一人一天地。伶仃不堪折。

 

回到孙家旧宅子,孙权又见着了周公瑾。

中护军一进门便把一大摞文书堆到孙权案前。

“主公连夜赶路,要是乏了,可小憩片刻。只不过……眼下多个郡均有要反的迹象,这些文书都亟待处理,请主公务必在天黑之前批阅完。”

周瑜轩目朗朗,神采奕奕,一如昔日同孙策驰骋沙场的周小将军。

他是当着孙策的面拜孙权为主公的,距孙权送孙策灵柩回乡以来已有十余日,他花了十余日想明白前尘往事、年少绮思,关于生死、天命、王业。人生苦短,那些年少纵马倥偬间立的誓,夜半烛影红摇时烙的吻,都没法两个人一起完成了。那个人未竟的霸业,那个人交付于他的遗志,就算自己一个人,也要全力以赴去替他完成。所以不论是于自己,于江东,于那人,他都已经在心里认定眼前这个将辅佐的新主了。

孙权盯着周瑜出神了好一阵,直到对方咳嗽打破沉默,“主公若无其他事,瑜先告退。”

孙权叫住他,皱眉讷讷道:“公瑾,你是大哥的……你与大哥既是连襟,又为金兰之交,自然也是权的义兄。在我面前莫要这么拘谨,怪不习惯的。”

孙权自是晓得眼前这人与他故去的兄长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情丝,失去爱人的悲痛他从未尝过,不能将其宣之于口,更是越深一层的悲哀,因而才更加忧心。

“还有很多要习惯的,主公。”那人走了,一切都得从头习惯。

周瑜回头,对他淡淡一哂,然后拂袖转身,拉开了门。

屋外春光正盛,孙权坐在孙策曾经坐过的位子上,看着周瑜一步一步走进光中,像要融化在一片刺眼的雪白里。

再也没有什么江东双璧,缺了就是缺了,一半的玉玦永远不会发光。

 

孙权至死不会忘记临行那日的周瑜。

四方悲恸,讨逆将军深受部下爱戴,铁骨铮铮的武将咬碎了牙也禁不住簌簌落下的泪。他也在哭,笔直地跪在至亲、挚友、挚爱的灵位前,离得那样近。不同于女眷梨花带雨海棠凝露,他像一株落满了雪的青松,沉甸甸的冰雪压得枝桠尽弯,却摧折不了。

这是武将的风度,是他喜欢的孙策拥有的,孙策喜欢的他也拥有的。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他不是什么讨逆将军,他是瑜的……义兄啊。”

“伯符,我便送你到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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