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青墙+光临+身外情

/1


司马在别墅后头逮到逃课的学生。

他犯了一个普通猎物不会犯的错——或者说,彼时他还没有面对他此生唯一的学生如同面对着捕食者的觉悟。司马只身嵌进曹丕与矮墙之间,单薄如刀片的肩膀利落削去对方视线里满目青苔和爬藤。

二少翻了翻白眼,被挡住墙外风光的视线无处安放,只好和眼前两片锋锐薄凉的嘴唇齐平。

该死的生理遗传的劣势开始在他的青春期崭露头角,他用仅剩无两的数理知识忖度了一秒,以自己的身高实施一次完美壁咚可能性有多大,而与此同时,天生骄傲的审美却叫嚣着不忍卒看。

咚不了。心塞。

逃跑计划得逞不能,壁咚企图未遂,颅内血均化作无名火,将他脑内理智与情感的分区界线搅成沆瀣,他嘴角带上冷笑,笑里九分九讥诮,最后零点一的余裕勉强分给他也不知道从何处来的真心。

“要么让我上,要么让我上去。”

曹二少的目光越过矮墙头,手搭着裤腰带,也许要往上提,也许往下脱,总之,不是一个安分检点的举止。

司马跟着笑一声,衬衫底下白生生一截手腕子,烟青色血管凸浮,像一根皮没削干净的甘蔗,斑斑驳驳的痕迹昭示着下手的那人心急如焚。

曹二少握住他手腕,被对方顺势拉了一把,嘴唇磕在他的视线刚刚停驻良久的两片薄唇上。

司马的眼神冰冷如刀。

“我知道你不会拦我的,老师。”

曹二少的花花肠子是九曲荆江,路途太长,太遥远,多舛,一个文艺青年徒生那么多的情怀,难以排遣,被人为郁结成一个个小小的牛轭湖,里面灌满了悲伤。日日夜夜,不见天日,最后泛滥成整一个伤心太平洋。

司马侍奉这条纤弱敏感的神经如同驯服太平洋里最凶猛的鲨。

他放开了手。那个嘴对嘴的碰撞不像是吻,而是示威。初尝樱桃的少年总要犯疑惑,世界上还有苹果、草莓、梨,他还有一整个青春去品尝甜味。

司马舔了舔唇皮,把曹二少的牙齿啮破的血丝舔干净,名为深情的草蛇灰线消弭殆尽。

“你会让我走的,仲达。”


/2


曹二少连续吃了第七天芝士铁板鸡后,店长终于同意和他面个基。

“啊,啊你哈塞……”二少搜肠刮肚地从为数不多看过的韩国毛片儿里回忆为数不多的问候语,发现是徒然,男人向来不予理会这些磨磨唧唧的开场白直奔枪战片场,更何况他空有一身嫖客架子,内里却载了满心满腹的骚客情怀。

他紧张得磕巴,筷子捣瓷盘,一滴油星溅到刚换的衬衫上。

对面的男人翻了一个芝士味的白眼,“我是中国人,先生。”

炸鸡店是甄美人儿带他来的,甄小姐又是小姬友春华给介绍的。她俩饭的一个韩国小弟弟在推上说喜欢这家店,有机会要来。女人嘛,总想着多守几天庄稼,就能等来兔子,于是,他与甄小姐约会八次,有七次是在这家店里,别的女孩撒娇发嗲要二少带人家去次法国蜗牛全宴,次米其林三星,甄小姐只会摇摇他的胳膊说二少给人家买爱豆三专好不好。淳朴可爱,毫不做作,真是曹二见过的最单纯善良的女孩。

 

店里服务生多半中国人,操荒腔走板的问候语,发音甚至不及甄小姐挽着他手臂刷微博看到爱豆个站最新更新的机场照时随口喊出的单词。

唯独这个男人曹二没听过他讲话,也从来不干活,抱着臂冷冷往收银台那儿一站,自成一派霁月光风。二少看了半天,招手叫来一个小妹,十分慈眉善目,说,我建议你们把这块人形立牌放门口,美则美矣,然实在占地方,碍事,还触霉头。

小妹眉毛一竖,怒道:滚,那是我们店长。

店长姓司马,高大挺秀,宽肩窄臀,腰间伶仃一两细肉不够旁人描摹半眼,脸的确是棒子整容医院里摆放的上等模具。下半身被柜台牢牢挡住,不知脚下是否踩着板凳。

二少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甄姐,下次还来这家吧。”他眼神时时往收银台处飘,和甄小姐两人吃饭吃得其乐融融,却同桌异梦,心都没在彼此身上。

“你叫谁姐?”

曹二立即改口,腆着脸笑,“美人儿,下次还来这里吃饭啵~”

甄小姐是真的美人,傲气不比曹二少爷少。他们的约会给二少的体验显然不错,以至于他迫不及待期待下一次见面。甄小姐想。至于给这次体验加分的是自己新做的头发还是刚买的唇彩,亦或是根本不是她,女人嘛,就让她去猜好了。

“哼。谁跟你下次了。”她扬着下巴别过脸,话未说完心思就被嘴边的笑出卖。

曹二少于是过上了吃鸡等兔的日子。

 

“你知道吗,我失恋了。那女的你见过,就常常跟我来内个,老对海报大喊大叫那个,你记得不。”曹二拿胳膊肘示意他墙上青春洋溢的年轻人,跟解恨似的,怼墙怼得砰砰作响,旁人他疼。

“感受一下,一个女朋友,在你车里公寓里放满另一个男人的脸,无处不在,还神他妈丑!我要还不甩她我留着过年吗!”曹二爆发了离奥斯卡只差二十个小李的演技,法式买醉,伏在司马肩上嘤嘤假哭,趁机揩油。

怎么跟傻逼似的。司马不为所动,眉眼冷如他面前这摊儿一口没碰的残羹冷炙。

“平心而论,这事得怪你……”

“怪我?”

甄小姐饭的那小明星发推特放出风声,说该店被本地乡霸打压,不久将关门大吉,爬墙可保平安。铁打的女人心,流水的鸡店,甄小姐立即随爱豆转战新欢,春华也不常在司马眼皮底下蹦哒了。店生意惨淡,患难时期还坚贞不渝地吃司马一人鸡的只剩曹二一个了。

“喔?你想怎么解决?”司马换了只手撑半边脸,和二少对望的眼神意思难猜。“请你吃饭吧,想吃什么?”

“吃你。”曹二嘴一溜,没收住。

“这店我买下来了。比心。”

姓司马的店长边脱衣服边崇拜地看二少:“你救了我,救了我的店,你对我真好,让我把自己献给你做报答吧。”

——没有这回事,司马什么都没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俩肩并肩走出来,像一对璧人。开业花篮已经送过来了,有人在拉条幅。工人在头顶大声吆:“招牌要卸下来了!一,二,三!”

原先的炸鸡店招牌轰一声脸着地,尘土飞扬里,阿瞒包子铺的招牌正在冉冉升起。

曹二少吃了一嘴沙,皱眉呸呸两口。

嚓啦。他听到心上有人光临的声音。

 

/3


他只在梦里见他。跟田螺姑娘似的,司马想。

田螺姑娘好歹在农夫归来后还他一个窗明几净的家,一顿早餐;而司马清醒过来,只有狼藉的房间,和狼藉的一个自己。

他强忍着酸痛爬起来,从床头搜到床尾,连床底都仔细梭巡过了。却找不到一点关于田螺姑娘存在过的片羽。那人没有留下服务费,自个儿钱夹里票子也没多没少,昨夜是谁服务了谁变成了一个谜团,只好等下次再入梦时问清楚。

那人爱用黑布蒙他眼,看不见,才好胡思乱想。他本就不是外表看起来那样寡淡的人,感受到身上皮肤热度时,便会猜测此时那人目光钉在自己身上何处。他把自己全身心交付。

司马常常大汗淋漓地醒过来,摘下眼罩外头已是天光大盛。他总是在梦里流连太久。这一点都不好,他的事业如今风生水起,两个儿子分管了公司最核心的部门。他在小主子身侧替人处理一些烦杂琐事。不盈余尺的小崽子能干什么,办公桌都坐不稳。——有人劝说把桌前大到夸张的豪华老板椅撤掉,换成小孩坐的。不。只是摇头。他圆滑了一世,偏在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上执拗又冷血。旁人看了都笑。

你们懂什么。司马只要一想起曹丕坐在那张椅子上,背对着他,同他讲话,倏而一蹬脚,咻地一下子转过身,露出一张俊脸来, 什么表情都有,或喜或悲,多得可以组一个曹二少装逼表情包。他一回身,像是把挡在椅背后的阳光也引过来,无端端浓墨重彩一笔,无论何时都令人心尖一跳。

他们会在那张椅子上做爱。软绵绵的陷落其中,骨骼棱角也磕碰不得。白的皮肤黑的皮革,紧掩的厚窗帘轻轻浮动,抖落满室清欢。

他们躯干抵死缠绵,汗水和爱液积了一小氹在胸膛沟壑处。他埋首贴耳去听,心跳乱得要死,犹如千军万马蹄踏,不知道是谁的。

只能是他自己的。

司马把自己曲成最好的接纳的姿势,异常痛苦的灵魂,可以直接嵌进格尔尼卡作精神上刑。然后那个人就会亲他,拿鬓发挠他,牙齿啮他颈后伶仃细肉,情话落在耳侧——别日何易会日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他当即翻了个白眼,司马不懂那人心里关于文学那档子事,什么日来日去,现在被上的是老子啊曹子桓。

他知道他擅长写酸巴巴的诗,是酸,硫酸,刺入耳中滚烫生疼。因为疼,才听不见的。

那人明明有在说。因为疼才听不见。

“曹子桓你就不能稍微动一下,能懒死你啊。”

“我给钱还是你给钱啊,坐上来自己动。”

司马啐一声你给个屁钱,现在你家这些拿来臭显摆的钱一桩一笔都是我给你们家小崽子赚来的。

那人常年体寒。夏天像条蛇,冬天像块冰。裹在绒被里,像个假人,神情、体态都肖似本尊,但没有呼吸,没有体温。干风燎不动枯火。

天一亮那人就要走。司马躺在后面抽烟,觑着他一丝不苟地穿戴,背影在熹光里影绰。

“我得快点走,不能老赖着你,”他凑过来在司马额头上亲了一口,像恋人对恋人,彼此眼中盛满某种确凿的深情,感天动地。“叡儿家那小崽子我虽无幸见得一面,到底也是我们曹家的种,你别欺负他。”

天光越来越明亮,那人面孔几近透明。司马揿灭了烟头,叫住他:“你下回还来么。”

那人回了个头,罕见露出笑容,经年郁结的眉头像金角大王的葫芦,一放出来的全是晃瞎人眼的妖魔鬼怪,全是落落风光。

他说:“别日何易会日难啊,仲达。”

下一次司马又梦见了那人。下下次也是。以后的每一次,他们都在梦里相见,相知,相爱。

我将永远留在你梦中,直至死神降临。*

司马一身轻飘飘地从睡梦里醒过来,依然保持着难堪的姿势,下半身一片泥泞。和他抵死缠绵的只有单被。从床头拿了根烟,嘴里全是发霉的苦味。

恶时辰。

恶时辰。

误时辰。

 


43 1  
评论(1)
热度(43)

© 桑泊莫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