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暖床事件 14-16

事件十四,

 

聚光灯照得发顶发烫,长枪短炮兀自闪个不停,围困了张佳乐足足一年的念头终于在这个时候化成凶兽破牢而出。

高楼倾塌,梦想幻灭。坐在冷气开得十足的新发现场,张佳乐觉得后背一片发麻,整个人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恶战中缓过气来。

林敬言在说什么他根本听不见,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耳边的风声却呼哧不断——听不见也没关系,这个场景不是早就在他脑内预演过好几次了吗。他知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只是遗憾事情没有按照最美好的方向发展。

也是,如果事情能按照他设想的方向发展,自己也不会被叫做联盟最悲情的人物了。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黑压压的媒体全部针对他一个人的场合,第九赛季复出霸图时,第七赛季末宣布退役时,甚至更早,早到也曾挥鞭打马意气风发挑战荣耀之神的繁花血景时代。但这次,媒体的焦点不是他,是林敬言。

不同于那个时候,横亘在二十六岁的张佳乐之前的巨大的时间与现实的洪流已经将他变得聪明,看开了很多,不再强求冠军头衔,死死抓住已经覆水难收的东西只会让自己更裹足不前,何况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队友,还有霸图。

林敬言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他没办法再走下去了,这一年,从冬天打进夏天,每一场赛都凶险且艰难,对于新人来讲,一次比赛也许只是一次积累经验的磨练,而对于他,每一场战役都是破釜沉舟。

他看起来是真的很累,和唐昊打,和叶修打,和方锐打……每一场都像他一个个时代的轨迹重现,巧合地回放了他的职业生涯。直到最后一场,团队赛,七彩泉,他和队友比肩而立战到了最后。以此为收束,这就够了。

 

发布会最后,四个人站起来向在场的媒体们鞠躬致谢,接着依次退场。林敬言走在他的前面,离开会场时他当着媒体的面,留下他在这个舞台最后的样子:“祝大家好运。”

张佳乐跟上来,林敬言看了他一眼,也祝你好运。

 

新发结束后两人径直回了宿舍,林敬言早就想好输赢都这赛季退役,合同手续等琐碎事宜也已经提前办理,其他繁琐的事情就交给队长和副队了。

“没想到这天来得那么突然啊。”张佳乐苦笑,“以后就要一个人住咯,开心。”

“你看起来可不像开心的人该有的样子。”

“怎么一退役就拆我台,还有没有一点队友爱了老林,哦……已经不是队友了——”

林敬言一把揽过他,用力抱了抱,手臂箍得他肩膀疼,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人,“有,不是队友也有,一直都有,一直都有的。”

张佳乐嗓子堵得很,暖流淌过心脏,鼻腔和眼眶都是温热的。“……你可别骗我。”

“好好加油,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嗯,再见,老林。”

 

告别晚宴不可少,尽管有白言飞张佳乐这些爱闹腾的,霸图在韩文清的威严和张新杰的严谨双重压制下还是鲜少有跳脱活泼的气氛,一顿饭吃得尴尬十二分。吃完饭又雷打不动地去唱歌,唱的人安安静静唱,听的人安安静静听,一点劲儿都没有。身为今晚的主角的林敬言也意识到了,大手一挥叫了一箱啤来,职业选手嘛,都是赛场的战斗鸡酒场的弱鸡,酒如同照妖镜,两杯下肚立马现原形。

韩文清举着酒杯的手还稳着,液体一滴没溅出来,却明明白白的醉了,说了一些与今晚这场告别晚宴不相关的。“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再接再厉,明年的冠军是霸图的!”

“嗯,干死叶修!”

“十一点了,想睡觉……”张新杰打了个呵欠,摘下眼镜揉揉眼,眼眶蓄了一泡生理性泪水。

“张新杰不许回去,在这儿睡!”如此胆大包天的话不知道从人群的哪里冒出来,包厢里影影幢幢,辨不清谁是谁,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张新杰无奈地揉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寻了个相对清静的地方,扑通一声躺倒。

“太夸张了……”霸图全体邓摇。

 

有正副队坐镇,没人敢太逾距,唯一敢和威权抗衡的张佳乐诸事不理,一首接一首地唱,眼睛映着屏幕的白光,跳跃着明亮的火焰。他没敢喝太多酒,力图保持清醒,饮料一口接一口地灌。

“我跟你们说,你们都不要无精打采的,不就是输个比赛嘛,你们有我输得多吗?老林这就要走了,咱们得让他高高兴兴地走啊。”

你可真是个好人。林敬言吐槽着,把好人张的肩膀掰正,他坐姿歪七扭八,林敬言害怕他一会儿腿软跌下去,对面可岿然不动地坐着韩文清呢。

张佳乐抬起头,正视着他,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老林……”

“干嘛?”

“老林啊……”

“张佳乐你是不是喝醉了?有事说事。”

对方抬起手指,到一半又垂下来,摇了摇头,兀自站起身:“没事,我要尿尿。”

张佳乐哐当哐当地砸洗手间的门,半边身子贴着玻璃给自己降温,林敬言看了他一会儿,感觉做人真累。起身跟过去,把挂在门上的人扒拉下来,贴着他的耳朵放低了声音哄:“别敲了,小白在里面。”

“我知道啊,他都在里头多久了,我这是怕他把自己冲到下水道去,这些孩子不能喝还非要喝,干嘛?傻逼没喝过酒啊?”张佳乐在外面大声吆喝。

“行了行了,你别管,要上带你去隔壁上。”林敬言双手架着比自己还要高上一点的张佳乐,推推搡搡地拖出了包间。 

事件十五,

 

咔哒,锁舌落下。

张佳乐有些耳鸣,金属撞击的声音像百花缭乱拉开弹匣,细微的咔哒声,这声音他每天都在听,做梦都回响在耳端,熟悉得难受。

他们的包间就在隔壁,林敬言没来得及开灯就被张佳乐压在了墙上,剥落的墙纸摩擦着后背。张佳乐盯着他看,双眼在幽暗空间里灼灼发亮。

太热了。

这包间的隔音效果奇烂无比,隔壁有人切了歌,白言飞在鬼哭狼嚎“男人哭吧哭吧哭吧不是罪再强的人也有权利去疲惫”,张佳乐贴在林敬言颈窝里呼吸,想起来张新杰睡觉前去了一趟点歌台,点的就是这首歌,果真是其心可诛。

怎么办,想哭。

林敬言摇摇他手臂,“别拱我,热死了。”

张佳乐怔怔地去摸他的脸,给他降温,仅仅浮光掠影地一碰,手指触摸过的地方就如同燎原。“对啊,热死了。”张佳乐嘀咕着,把脸贴上去降温,接着嘴唇也贴上去。

呼吸是烫的。

眼泪也是烫的。

“你说过的,要和我一起拿冠军。”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可是我们有那么大的遗憾,怎么填都都填不平。怎么就到此为止了呢,怎么就到此为止了呢?

他记得以前和林敬言打PVP,有时候会吃错药,以为自己是自己那个职业卖血的老搭档,横冲直撞不要命,漫天光影罩下来,流氓正面迎击,两人硬碰硬打到都只剩一层血皮,林敬言懒得费工夫跟他折腾,键盘一推举双手投降。

聊天框上有来自冷暗雷的消息:GG。

张佳乐哈哈大笑:“怕了吧?你说我这打法去对付老叶他会不会投降?”

“你可以试试,人家可没我那么善良,浪费时间陪你试验这种瞎JB打法。”

“偷得浮生半日闲嘛,再说了,你以为不打GG就能赢我吗?乐哥照样打趴你。”

“行行行你厉害。”隔着两个屏幕,他看到他笑得无可奈何,眼角拽出一丝皱纹,像岁月长河温暖流淌。

——这次林敬言是真的打了GG。

 

“我有时候会想,当初要是不退役会怎样,如果加入兴欣会怎样,每条路都指向巨大的可能性,它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啊……”

张佳乐有点脱力,他低头,头抵着林敬言的胸膛,鼻尖沁着汗珠,掌心潮湿,“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么……绝望,”他嗫嚅着嘴唇,“施展不开了,有力气也不知道往哪使,我感觉你这一走,我所有路都被封死了。”

林敬言心里莫名浮起一股燥,乱糟糟地捆着心脏,语气也不善起来,“你后悔了?你后悔来霸图了是吗?”

“不,不是的,我绝不后悔。”

如果没有来霸图,我又怎么会喜欢上你。对我那么好,我那么感激的你。

张佳乐看得明白,这一路走来他早已经证明是实至名归的无冕之王,冠军的名衔不过是想在征途终焉给自己一个象征性的交代,他骨子里还是个浪漫的双鱼座,十年下来除了留在粉丝记忆中的“无冕冠军”和电脑里一串串数据外,他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纪念品。

林敬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镜片在他们呼吸交融间被蒙上雾气,看不清他的眼底波澜暗涌,“张佳乐……你喜欢我对吗?”

被问的人明显怔忪了一下,神思起伏的大脑像摇摆不定的枪口终于对上撞针。哒,一切都对上了。张佳乐很快回过神,撩起嘴角,“对啊,喜欢你可久了。”

“那对于你来说,我与荣耀之间的界限是怎么定义的?因为我不能和你继续拿冠军了你就不打了是吗?有力没处使?太好笑了,张佳乐,你真是好笑得让我嫉妒。”

林敬言感觉到自己胸前的人在发抖,没来由地又为他心软了。他放柔嗓音,像第九赛季那样给对方一个不掺杂别的感情的拥抱,发心毛茸茸的,让他想起每天早上这人张牙舞爪地支楞着的头发。“这赛季对我来说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点,不管结局如何。”

林敬言在这赛季中途就向他们提出退役的想法,张佳乐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预演了无数种潇洒地送他离开的场面,却统统没有任何作用。几个月的失落、憋闷、烦躁、纠结,慢慢坍缩成一根刺,埋在皮肉筋骨之下,只在某些时候叫嚣地疼起来。

“可你不行,既然还有能力继续打下去就不许停,如果因为我就找不到方向,那我会很失望的。”

哪怕是明日黄花,也要做开得最艳的那朵。

“因为,你可是张佳乐啊。”

事件十六,

 

 

该说的说开了,该结束还是要结束。

“你不是说我代言的这款洗发水好用嘛,我给你买了两打,喏,你带回N市慢慢用,让你洗澡的时候都看我的脸,哈哈。”张佳乐满头大汗地从一堆购物袋中抬起脸,笑得贼兮兮。

“你怎么想的……这些东西N市哪没有,至于嘛。”林敬言打了个寒颤,有气无力。两个宅男拎着超市带回的大包小包爬五楼回到宿舍,累成狗。

 

他今天离开Q市,被张佳乐强行拖去超市买特产,扛了两箱白花蛇草水,张佳乐脚踩风火轮,穿梭于超市货柜间横扫千军万马。

“我这是退役回家,不是旅游回家,带什么特产啊……”林敬言软绵绵地挂在推车上,叫住前方正在扫荡的张佳乐。

“啊?”张佳乐回了个头,眨眨眼,“青岛大虾你要来一斤吗?”

林敬言:“……”

这个人,好烦!

 

“还有啊,老头儿睡衣,哦不是,就是你冬天穿的那套睡衣你还记得不?我终于找到你说的那家店了,但是我觉得不够暖啊,尤其是你回了N市……”

“老张,”林敬言笔直站着,面容沉肃,“你不对劲。”

“哈哈,有吗。”张佳乐挠了挠头,对上林敬言的眼睛,顿了三秒,嘴角立刻垮了下来。“老林你说……以后会怎样?当年我退役,但还心存不甘,没想要就此停下,虽然那段时间我极力克制,可荣耀还是占据了生活的大半部分。可你……老林,我昨晚想了很久,退役之后,荣耀还能在你生活里占据多少分量?过不了多久,有关于荣耀的记忆就会慢慢淡去,忘记加点、键位、操作,忘记……我。”

说完,他吐出一口浊气,慢慢抬起头直视对方。

“还有吗?”

沉默良久,林敬言开口说。

“嗯?”

“还有别的要说吗?”林敬言微笑,他生得气质温和,一颗天然圆润无须经过打磨的鹅卵石,只消一个浅淡的笑就能勾勒出大片光风霁月的蜃景。这样的人最难办。他看似毫无杀伤力,实则无懈可击,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张佳乐懒得去揣度林敬言此时的想法,他已经够累了,每天花在研究对手心理上的时间只多不少,如果连最熟悉的朋友也要步步为营你攻我挡地揣测,那他估计没拿到冠军就累死在半路了。

太累了,面对这个人,张佳乐选择投降。

他们都深知无法回到巅峰时期,也不需要。迟暮英雄该有迟暮英雄的处理方式,用成年人的方式。

现如今他们跨越了永远把荣耀摆在第一这层壁障,已经没有什么好顾虑了。没能一起拿到冠军,很遗憾,同时也生出希望,这残缺足够用一生的时间来填补。

“嗯还有啊,你知道以后我一个人嘛,暖宝宝用不了那么多,上回你生日,我还真想不到要送你什么,再说了今年冬天万一粉丝又寄一箱来,你回去后要是觉得冷……嗯,好吧也不怎么需要……总之你先收着吧!”无论如何总得做点什么,即使知道这个举动幼稚且拙劣——想把所有有关我的东西塞进你的行囊,用尽各种方法在你以后的生活里留下印记,就像过去两年一样。

“好,你说完了,”林敬言舒一口气,“该到我了。张佳乐,”他目光如炬,“要不要在一起?”

张佳乐瞪大了眼睛。

 

霸图一行人来机场给林敬言送行。考虑到霸图战队全员齐刷刷一字排开出现在机场的画面太过震撼,韩文清和张新杰两人留在车里等,由几个后辈和与林敬言关系最好的张佳乐送他候机。

该说的都说了,祝福鼓励惜别的话向来无甚差别,埋在心底没说的,想必他也懂的。他们这些沉浮多年的老将,见惯了新人的崛起、老人的衰颓,转会、退役这些变数已经如同四季更迭一般稀松平常,却不可避免要在换季的时候得一场猝不及防的感冒。这两年融入团体中培养的默契和情感,又岂是能随随便便抽离殆尽的。

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林敬言没刻意伪装身份,退都退了,还不能潇潇洒洒地走,那多憋屈啊。宋奇英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还没开口说话眼圈就红了。宋奇英练的拳法家和林敬言的流氓同属格斗系,指导过他不少。林前辈性格好,长相温和,教他怎么打时远没有队长那么严厉,后辈们都不怕他。虽然只有两年,但在小宋心里,林敬言就是哥哥,是无法轻易割舍的亲人。他为他付出那么大的努力仍久而不得黯然退场而伤心,也因为“英雄迟暮”这种千古不变的命题而恐惧。

“别哭啦,未来的拳皇怎么能老哭鼻子呢。”林敬言揉揉他的脑袋,语气温柔得能拧出一滩水。宋奇英收了眼泪,抬头看着他,抿了抿唇,露出一个略含羞涩的笑,然后伸出拳头,像个男人对男人一样,和林敬言碰了碰拳。

“你很棒,下赛季我会看你的,要加油啊,小宋。”

 

不知道是蓄意为之还是蓄意为之,白言飞秦牧云识趣地拖走小宋先行离开,像电影场景一般,机场大厅依旧人群川流,这个特定的空间里却只剩鼓噪的心跳和快要长出翅膀飞离胸膛的欢喜,还有林敬言和张佳乐。

“妈的。”张佳乐咬着牙骂了一句。眼珠子四下转转瞟了瞟四周,接着往前踏一步,揪着人衣领往怀里带。林敬言听凭他动作,下巴磕在他肩膀上,感受到上面的颤抖,也不知道是笑了还是哭了。

他满脸通红,口罩闷得慌,脑袋堵得慌,有什么冲动的念头呼之欲出。

张佳乐身份太过招摇,出发前他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但此刻他只想放开手纵情一次。于是拉开口罩,飞快侧过脸,所有翻涌如沸水的感情变成落在林敬言脸颊左侧的轻轻一吻。

他的嘴唇柔软干燥,像命运之鸟的翅尖扫过脸颊。

这就够了。

 

广播里的女声无波无澜地响着,林敬言看了眼登机牌,拍拍张佳乐肩膀,“走了啊。”

“嘿,走吧你。”

张佳乐看着林敬言过安检,一个个后脑勺从他眼前晃过,他却只看到林敬言一个。后者走前交给他的宿舍钥匙被他圈在手指上,一路转得轻快,没打理好的发梢也一跳一跳。

头发又长了,回去剪短一点。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奔跑起来。

 

他没什么想说的。

有什么好说的。

暗恋的心事,队友的默契,友人的体贴,所有这些都成为过去式了。林敬言,从今天开始,是张佳乐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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