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江宁

昨晚被雷文伤害太深,别的先不写,先写一个权逊自己爽一下

*陆议何时改名私设在两宫之争后。所以通篇以陆议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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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雪落了半尺深,正值卯时,疏月残星犹悬。天寒地冻,仆从未及起来扫洒,雪地映着天光,白茫茫一片,人影依稀可见。有少年执剑而立,左脚往后退一步,脚尖用力一蹬,踏碎飞雪的同时长剑出鞘,剑尖高高拔起,发出清越的振鸣。伴着一声声呼喝,年轻人一招一招的舞起来,地上积雪被剑尖挑起,又于空中慢慢飘落,似回风流雪。

陆议从床榻上起身,捞过枕边的大氅披上。打开窗,室外的寒气激得他浑身一凛。透过稀薄的天光,依稀可见一个尚是少年身量的人影在院下仗剑起舞,一身白衣融在雪色里,只有剑尖反射出银光时可勉强辨出。

会挑天不亮的时辰出来练剑,又穿着白衣服,只有子智了。

陆议摇了摇头,关了窗子,重新回到榻上,抱着被子焐暖身子。子智性子一向不羁,不像他兄长沉稳大气,常常想一出是一出,过于浮躁,虽然勤勉好学,终归不如子高可担大业。

 

孙权自春初前往建业筹划建都的事,将两个皇子留在荆州交予他照管,春去秋来,已半载有余。执掌荆襄、豫章三郡,陆议除了要处理各州郡日常军务,还得时时提防西边刘氏贼心不死的侵犯吴境疆土。自从他走马上任于夷陵一把大火将刘玄德烧回老家,蜀国军中上下对他陆伯言这个名字可谓恨之入骨,纵然西蜀那位丞相深明大义,可天高皇帝远,通天的手也管不了边境军民对东吴的骚扰,东放一把火,西拆几堵墙,烦不胜烦。

所幸两位皇子知礼懂事,禀性聪敏,弱冠之龄已颇有父风。孙虑颇像他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是江东双璧仍在的年岁,孙权随兄长南征北战,一把剑舞得虎虎生威,无忧无虑,因为年轻,因为有兄长依靠,任凭少年气性自在生长。而他在孙家当个人微言轻的幕僚,隐在人群中,常常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他,那时候的岁月,那时候的孙仲谋,真是令人怀念。陆议想,他怕是这辈子都无缘再见一次被称为孙小将军的孙仲谋了。

他还在出神,外头另一年轻人的声音响起。

“虑儿,你这么早跑出来练剑,不怕冻出病来。”来人的声音比先前的少年更加沉稳一些,压低了嗓音,故意造出一种嗔怪的意味。

“大哥,终于舍得起来了,这个时辰鸡都起床了,你还不起,也忒懒。”

“我就知道,原来是你小子在我窗下装神弄鬼学鸡啼,”孙登敲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就不能安生些?吵到我没关系,你这天没亮就到院子吵吵嚷嚷,要是扰了先生清梦,看我怎么收拾你。”

孙虑噎了一下,眼珠子朝陆议屋里瞟了瞟,嗫嚅了几下:“我、我这不是忘了嘛。”

孙登压低声音:“先生身体不好,夷陵战后常常梦中惊悸,夜里起来枯坐,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你忘了父王离开武昌之时怎么交代你了?”

“我……我这不是急嘛,前几日陆先生教我们的剑谱,我昨夜苦思冥想终于摸出点眉目,想趁着天亮之前练几式,一早好叫他指教。”

“你啊。”孙登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负手立在院中,抬头望院中枯朽的枝桠。

 

陆议觉得冷,摸索到箱子里拿出最底层的白鼯裘,孙权当年赠与他,他却极少穿,即使在最冷的时候也不曾拿出。只有主公偶尔记挂起,问一声为何不见伯言穿孤赠的白鼯裘,才穿着它入朝堂议事。为人臣者为君王分忧乃分内之事,他可以为他破刘备、阻曹丕,为他征战四方,双手染尽杀伐之血,午夜梦回望见蜀军魏军的尸体混杂一处,顺着长江漂流入海,从此魂克异乡,历经六道轮回也无法与家人再相见;也可以为他经年守着这荆襄,照管他最器重的儿子,东吴的未来;也可以穿从他身上摘下的白裘,还残留着君王的体温和气味——只要他愿意。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吱呀,门开了。天已经全亮,陆议身披白裘,黑发如鸦羽,眼睑下一圈淡淡的青黑,人却神采奕奕,心情似乎很愉快。

“大皇子,二皇子。”他双手拢在袖中,深深作了一揖。长衫落拓,不见半分武将的棱角,倒像是东吴朝堂里那些簪笔执笏的文官了。人人都说他像死在巴丘的周公瑾,一双书生的手焚毁了铜雀台赋中所有美好愿景。他来不及问周瑜,你怕不怕?又转念一想,周瑜应是不怕的,毕竟这浩渺人生天地间,他不过匆匆远行客。孤身一人。

——可他不一样,陆氏需要他,东吴需要他,孙权,也需要他……

“陆先生!”孙登孙虑眼睛一亮,一前一后拥上来。孙虑一见他便扒着他的袖子求指教剑术,孙登责怪地瞪了弟弟一眼,后者这才安静下来。

“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少年们称他“先生”,而不是将军、都护,他半生戎马,位极人臣,拥有千万人一辈子求而不得的殊荣,最大的愿望还是辞官回到吴郡老家陪着陆氏宗族的小子们,教他们读书识字、舞枪弄剑。这个愿望还要很久才能实现。孙权将孙登孙虑交给他,倒像是让他提前享受天伦之乐,只可惜这两个孩子姓孙。

陆议含笑点头,见孙登担忧地看着他,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摸摸少年的头,温温和和地开口:“梦见……我和你父王,旧时的一些事。”

他如何告诉孙登,他梦见自己全身被火灼烧,在地上翻滚,求死不能。他是见过这种场景的,在令江东陆议一战成名的夷陵,蜀军在火里痛苦惨叫,烧得面目全非,他从瞭望塔里看到这一切,然后挥了挥手,薄唇吐出最残忍的军令,继续西行追捕刘玄德。

把他从梦魇里拽出的是十二月夜里的寒意,从后背纠缠上来,直至淹没全身,梦里那种痛苦的灼烧感还未褪去,一眨眼又被扔进冷水里,受尽折磨。

折磨。

折磨。

世人说他聪明,堪比周瑜,他却怎么想也想不通,这半生折磨,为的是什么。

 

“先生智勇双全,辅佐父王征战四方,平定江左,我和子智年纪小,虽没有亲眼看见,但可是从小听说呢。子智还说,长大了不想成为父王那样的,要成为先生这样的人呢。”

“胡说,是大哥自己想成为先生这般的人。我可不要,我要像丁奉老将军一样,上阵杀敌,杀杀杀,杀到那曹刘不敢来欺我东吴!”孙虑手舞足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子模样。

“不许胡闹!让先生看笑话了。”孙登板起脸,叱了他一句。

陆议看着,突然笑起来,这一笑就没完没了,肩膀颤个不停,脸色因为憋笑憋得通红,反倒添了一分人气。等他笑够了再抬起眼来,孙登和孙虑两个正眼巴巴地盯着他,疑惑不已。陆议揩掉眼角一星泪花,拍拍孙登的肩膀,“登儿,你不知道你方才的样子多像你父王,老板着个脸,训斥臣子的时候可吓人了。”

孙虑听完指着他大哥的鼻子哈哈大笑,孙登呆呆的,仿佛还没从陆议的话里反应过来。这位执掌了东吴一半军马的大将军,吴帝最为器重的大臣,对人却永远礼节周全,他们相伴半载有余,无论怎么亲昵,他也从未叫过自己“大皇子”以外的任何称谓……

孙登欣喜地抓住陆议的手,千言万语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哽咽着叫了一声:“陆叔叔……”

“好了,”陆议拍拍两个少年的脑袋,一手牵一个,“用早膳去吧。”

 

中堂用膳的时候,仆从带来一沓信笺,孙登眼神一亮,放下筷子问道:“是父王传信来了吗?”

陆议拆开信纸,果不其然,正是孙权。

“子高可好?

“子智可好?

“建业一切安好,

“勿念。”

陆议苦笑,抖抖信纸,叫仆从递给孙登孙虑。

“至尊很是挂念两位殿下啊。”

“我们兄弟俩有先生照看着,自然一切安好。拿纸笔来,我写一封答与父王。”

“嗯,一切安好。”陆议说。

 

用过早膳两兄弟结伴去课堂上学,陆议独坐院中观雪,贴心的仆人为他焙了一壶热酒,他静静坐着。

天色变了。

彤云聚拢,风声呜咽。

一盏茶的工夫,鹅毛雪纷纷飒飒,落满他的白衣、头发、手掌。

有仆从过来叫他进屋躲雪,他不动,只望天朗声道:“昔日议带五百残兵从江北赶回吴会谒见主公,途中雪下了三天三夜,到达京口时未折损一兵一卒,当初可以,如今为何不行?”

雪下了又停。热酒冷了。白鼯裘也冷了。有人白衣胜雪,发如鸦羽,立于苍茫雪色中,形影单薄却可窥见为武者的豪气、坚韧、果敢。

天色快晚的时候,仆从引着一人进来。那人牵着一匹马,说是从建业来。人有人相,马自然也有马相,昔者玄德公的卢马檀溪一跃救主,帝王的坐骑,灵性可见一斑。那马陆议一看便知,是孙权的爱驹,紫电。

使者伏身一拜,“见过将军。至尊有一物相赠。”使者牵着马到陆议跟前,毕恭毕敬:“至尊吩咐,务必将紫电亲手交予将军手中。不过天寒路远,马儿乏了,耽搁了些时辰,原本是和登公子虑公子的信一起到的。”

“紫电的性子和主人一样,爱发脾气。我理解。”

使者听言,吓得一愣,听闻至尊与上大将军关系亲密,看来是不假,不然臣子何能出此不敬的言论。

那马生得威风凛凛,鬃毛上却别着一枝红梅,鲜衣怒马,风流意气。陆议取下藏在鞍鞯里头的信笺,拂掉纸上的冰渣子和雪沫,对着一天地的冰雪,缓缓展开。

“见信如晤,

“冬去春来,建业寒梅已着花,不知荆州如何?

“东风渐绿,雁已还,故人当归。

“孤思伯言。”

陆议弯了弯嘴角,缓缓折了信纸纳入袖中,取下马上的寒梅掷于酒壶中,拂袖转身,朗声大笑:“酒冷了,再温一壶来。我与紫电,大醉一场。”

温酒很快呈上来,陆议斟了一盅,遥对东边一敬,然后仰头痛饮。马儿呼哧呼哧地打了一个响鼻,像是回应对方这杯酒。

“将军可有回信交予至尊?”

“不用了,他知道的。”陆议笑,眼神缥缈,仿佛穿过这重重山峦,漭漭江水,万顷雪雾,到达那白玉为堂金作马的缠绵地温柔乡,到达那人身边。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紫电就是孙权那个佩剑啦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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