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逢夏

王杰希个人粮食向。

我王生日快乐。

 

(一)

 

建党节过后没几天,王杰希就出生了。

这年正逢比较大点的周年,举国上下锣鼓喧天地庆祝了好一阵,首都首当其冲。出院那天,他爸开车从天安门前的长安街经过时,路两旁招展的国旗还没卸下,沿路都是红色。汽车飞驰而过,还是个婴儿的王杰希躺在他妈怀里,眼睛睁开一条缝儿,看见山河大好满江红,感觉胸前挂的围兜儿更鲜艳了。


王杰希小时候住胡同。坐落在城市卫星地图里未被开发的角落,挤挤挨挨,深不隆冬。正午阳光慷慨肆意,到了三四点,日影西斜,阳光被楼房挡住,整个胡同就陷入沉沉欲睡的黄昏。 

他住的房间正对对面人家的房子,巷子窄,窗户一开,对面人家的电视在播什么节目看得一清二楚,早晨听相声,晌午的时候看京剧,到饭点那家主人又非常及时地转播美食节目频道。王杰希写完作业就打开窗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很安静,那家主人从未发现这个小孩。

其实那些节目王杰希没觉得有多大意思,他家也有电视机,但他不像别的小孩,乖乖看自个儿家的,更准确的说,他喜欢的不是节目本身,而是那种和别人不一样的,另辟蹊径的方式。

有一次王杰希半夜起来喝水,发现对面那户人家的窗帘忘了拉,他往外瞥一眼,小小电视机里几个外国人在足球场上跑来跑去。王杰希想起来,白天去上学的路上的确听到几个高年级的在聊球赛。他把头靠在窗棂上屏息静静地看。屏幕带光,时晦时明,刚从黑暗里出来的眼睛极度不适应白光,又干又涩,他努力眨几下,仿佛听到眼皮和眼珠子摩擦的声音。

凌晨四点,他打了无数个呵欠,泪水把眼睛浸润得亮晶晶。王杰希没有说一句话,肢体动作也非常轻微,生怕打扰了熟睡的家人。他擅长分析局势,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尽管还只是个小孩子,看了一个小时,也能大致看出点儿门道来。他注意到穿白衣的队伍进球时,对面房间里那个坐在电视前的年轻人激动地握住了拳头,嘴巴张得老大,又生怕吵醒家人,尖叫跃到喉咙口又咽回去。

和自己一样呢,王杰希呼出一口气。

足球是什么,他看不太懂,可他好奇心太重了,半大的孩子还不懂得收敛自己的欲求,任其自由生长。不仅好奇这个自己从未了解过的全新领域,也好奇这样全新的经历,这是他第一次深夜不睡觉,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遵从心中所愿所想,固执又任性,惊险又刺激。

最后小孩儿实在熬不住,头一歪沾到枕头便滑入梦乡,沉梦酣甜。他梦见许多奇怪的东西,那些只出现在小人书和儿童绘本里的人和物,像一扇扇从未见过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浩瀚的宇宙、浩淼的星空、无垠的草原和广袤的海洋,他在这个世界里自在呼吸。他觉得自己漂浮在空中,有神奇的魔法支撑着身体,只要在心里说要去哪里,这股神奇的力量便带他去哪里。空中飘着许多彩色气泡,他靠近,自己的脸映在气泡小球里,戳破它,一个个精彩纷呈的小世界就在他眼前徐徐铺展开……

真棒,像一场魔术。

第二天王杰希睡到中午才自然醒过来,嘴角带着笑,傻乎乎的。醒过来时,发现窗帘也没有拉紧,喝了一半的水搁在窗台,妈妈坐在床头皱着眉,担忧地看着自己。之前怎么叫都叫不醒,可把他妈吓坏了。

“妈妈,我做了一个梦。” 

王妈妈心脏一紧,突然一把揽过他,双臂收得紧紧。

“没事,宝贝儿,没事的。”

“是一个,很美妙的梦。”王杰希双手环到王妈妈背后,小手拍拍她,轻轻安抚着,就像平日里她安抚他一样。

 

上初中那年王杰希从胡同里搬出去,父母在海淀区买了房,几年前家里添了一对弟弟妹妹,之前的小房子已经住不下这么多人了。

离开老房子的前一天晚上,有个出乎意料的客人造访了他的房间。

他很累,收拾了一天的行李,还帮妈妈把房子打扫一遍,早早洗了澡钻进被窝,妈妈说蓄满精神,明天才有力气搬新家。 

月上柳梢头,银色的月光洒在胡同道里的石板路上,一地白霜。他的小木窗被挠得咯吱咯吱响,硬生生把他从睡梦里拽出来。王杰希拉开窗帘,和那双浑圆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月光将它黑色的毛镀得发亮,蓝眼睛在黑夜里灼灼发光,连虹膜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隔着一扇窗和它静静对视。这是一只不怕生的猫,张嘴喵嗷了一声,细细的叫声像小婴儿在哭。王杰希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对它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黑猫像听懂了一样,安静下来,后腿一伸坐了下来,拿脑袋去蹭蹭窗棂。 

王杰希想摸摸它,可最终还是没伸出手去。他已经成长到有自己的理性判断和一定的常识储备,他还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猫,是野猫还是家猫,不可以随便碰。他明天就要搬离这个住了十几年的房子,老旧、单调,正午过后便很少照到阳光,站在门口仰头看去是一方窄窄的蓝色天空。摆设都已经收起来了,房间空无一物,空荡得像一个废弃仓库。

“明天我得走了,你要是没地方住,就来这里。”王杰希对它说。 

黑猫喵了一声,细长的尾巴悠闲摇晃,让他想起风中无忧无虑摇曳的芦苇荡。



(二)

  

弟弟妹妹很黏他,父母工作忙,他的学习不算糟糕,甚至在物理、化学这类科目上由于想法独特还常常受到意外的嘉奖。所以空出来的大把时间就拿来陪伴弟妹。

有一年寒假,吃完晚饭的王杰希带着弟弟妹妹去少年宫打篮球。 

临近春节,街上的年味越来越浓,店铺的商家千方百计地出花样吸引行人,都在竭力为这一年划上圆满的收束。

免费帮人写春联的大爷缩在棉衣里,黑灰色的毛线帽把头裹得严严实实。天黑得早,路灯就罩在他头顶,由深到浅,晕开一个暖黄色的圆。老人站在圆中心,冻得脸颊通红,一双手却清癯有力,半生与笔墨相伴,连握笔的手都带有一种丹青风骨。

北方的冬夜寒风肆虐,刮得纸页哗哗作响,有几张被风卷了出去。身边的弟妹惊呼一声,撒开他的手跑去捡。王杰希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幸好那几幅联没有被吹到马路中间,只是在路边,弟妹安然无恙,还开开心心地把捡起的春联还回大爷搭的小桌前。

老大爷拍着两个小朋友的头惊魂未定地喊小祖宗吓死老头子了,然后转向王杰希,眼睛有点特别的少年对他颔首笑了一下,路灯的光钻进眼睛里,细碎闪烁。

“小伙子带弟妹出来玩儿啊。”

“嗯。”

“今年多大了?上高中了吗?”老人随口唠嗑,王杰希却答得非常认真。

“十六。刚上,不过,”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沉沉的,星光埋在云层里,透不出亮。但他知道,星星一直都在那里。“很快就不上了。”

那年王杰希十六岁,结束了和父母一个冬天的拉锯和冷战,和微草训练营签了约。

老人笑容和乐慈祥,也不问为什么,只点点头,笑意弥深。打开已经封好的砚台,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四字,等墨迹干了,捧起来送给他。王杰希双手接过,飞快地说了声谢谢,弟弟妹妹身量未够,扒着他的衣服下摆非要看写的是什么。

王杰希蹲下来举给他们看,双胞胎弟妹心有灵犀,齐声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非池中物。”

王杰希对自己能力有足够的信心和客观的认识,尤其是在荣耀方面。他担得起网游里路人一句“高手”,对于微草派来的人在他父母面前陈说他的能力,诸如“前途无量”“天赋异禀”也客客气气地接受。他相信的,他想要的就会去做,哪怕山高水远,道阻且长。但面对这样一个陌生人,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给出这样的评价,王杰希忍不住脸红了。

想了一会儿,他脱下一只手套,从暖乎乎的口袋里掏出一颗焐得将化未化的糖,递给老人家。

“谢谢您。”他又说了一遍。


除夕那晚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饺子。王杰希吃到人生第一个包硬币的饺子。他们家从来不往饺子里包硬币,怕不卫生,往年总是拿别的东西代替。所以他皱着眉从嘴里吐出一颗硬币时,疑惑地看向包饺子的母亲。 

王妈妈笑盈盈地看着他,她本是气质娴雅、知性安静的女性,拥有了三个孩子更是被岁月和幸福涤荡出一种难以用文字刻画的温柔。王杰希的相貌很大部分承袭他母亲,眉眼清浅,远远看似乎什么特点都没有,印象太浅,平凡得让人容易忘记。只有表达情绪时,或笑或哭,或欢喜或嗔怒,整个人才鲜亮活泛起来。这个时候旁人才会察觉,他那么好看。

“哎呀杰希吃到了硬币,今年一年都有好运气哦。”

王妈妈的表情带着笑,可声音却带着发抖的哭腔,她在害怕,王杰希知道的。春节过完,王杰希就休学去微草训练营当正式训练生了。

放弃高中,去尝试一个还不能完全被社会认可的职业,踏入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世界,哪怕别人给了再多肯定的答复,儿子在这方面难得的天赋亦不容浪费,她还是怕的,害怕王杰希有朝受了苦,作为父母甚至不能给他援助,因为这个领域他们从未涉足。

可是王杰希说:“不要怕,你们在我背后,这就够了。”

足够他骑着扫把翱翔夜空,足够他快意江湖挥手洒下一把把驱散粉。

他们最终还是同意了,王杰希想要摘到星星,那他们便做他的天梯吧。任他行。


 

(三)

 

每年王杰希的生日都卡在总决赛后不久,有时候假期开始得早,他便在家和父母弟妹过,有时候夏休来得很晚,比如五六七赛季那三年,微草征战到最后才解放,作为队长的他更是比普通队员更晚放假。然而每一年,同样的日期,心境却并不完全相同。

第五赛季夺冠后微草的庆功宴。那时候很多老前辈,特别会说,老不要脸。说这是双喜临门,别的七的八的也别准备了,咱们今天拿的这个冠军,就算给杰希的生日礼物了。队长收了大伙儿的礼物,这顿饭可得你掏钱啊。

王杰希哭笑不得,说庆功宴和生日一块儿办,你们倒是会盘算。一群老狐狸诈我啊。

老狐狸们挨个过去和他拥抱,碰杯,一饮而尽,拍拍二十岁的年轻人瘦削的肩膀,说感谢,说祝福,说队长啊,你可带好微草了。

香槟倒三分之一满,举杯,杯子碰到一起,发出交错的清脆的响声。十几只总冠军戒指交相辉映着光。

正逢夏季,月白风清。

王杰希二十岁,今天生日,没拿到一件礼物,却失去了两个从他出道开始陪伴他、辅佐他、支撑他前进的前辈。


该退役的退役,该转会的转会,第六赛季开始时,萧瑟秋风今又起,换了人间。 

又是一年夏天。那些热热切切叫他杰希的老队员们走了大半,换来几个以恭敬口吻叫他队长的年轻人。

今年没有什么庆功宴,但还是赶上王杰希的生日。

他走进包厢时那群年轻人正翘着腿,桌子捶得震天响,肖云和梁方脸红脖子粗,一个逗一个捧,痛批蓝雨不是东西,给蓝雨寄刀片,寄豆汁!下回在黄少天托这边给他寄的烤鸭里下泻药,下砒霜。两人看到队长进来,吓得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刻起身立正站好,尴尴尬尬地喊了声队长。王杰希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默默地抓起桌上一瓶二锅头,默默给自己倒了半杯,默默一口闷了,喝完晃了几下脑袋,眼神清明地望向俩小孩。

说:“嗯,干死蓝雨。”

 

第三年,再冠。 

王杰希甚至有种以后每年生日都要和庆功宴一起过的渴求,他把这个想法说给方士谦听。醉得神志不清的治疗之神不知道控制力道地拍他肩膀,把他当成地鼠,捶得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该吐血了。

“那敢情好啊,年轻人!有志气!”方士谦转过去,呷一口白干,“队长你真会替人想,我还愁着以后不在这儿怎么给你礼物,不给又不好意思,咱俩都那么熟了不是?成,就这样,以后每年的庆功宴和生日一起过,看孩子们给你的礼物,争不争气!你高不高兴?!” 

他举着王杰希的手,每个人手上都戴着一个戒指。那是他的星星,他的荣耀。

“队长生日快乐!”

“冠军!微草!”

那些年轻人一个接着一个来和他碰杯,小声地说谢谢队长,队长生日快乐。被酒精和热烈气氛熏得发红的脸,张张都刻满青春的稚嫩。

 出道五年,这时候的王杰希已经不在意过不过生日,也不在意别人送不送礼,但他由衷地感谢这份珍贵的、独一无二的礼物,他还想要,还想继续和微草的大家一起庆生。



(四)

 

“哥,生日快乐呀~”一大早就收到妹妹发的微信,偷拍了几张父母两人挤在厨房里,王妈妈在餐桌上拌饺子馅,王爸爸在揉面团的背影。 

“你今天到底回不回家吃饭啊?可别又放我们鸽子。”

“你不知道上次端阳节你说要回家,老妈可高兴地准备了一桌结果你又有事——”

“回。知道了。别废话。”王杰希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锁上屏,手机揣回口袋里,拿了车钥匙关上宿舍门。想了一下,又划开锁屏调出刚刚关掉的界面,忽略掉长长啰嗦的语音,长按妹妹发的照片,一张又一张,飞快地点了收藏。


他开着车,却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驶向一片这几年被开发重建的地区。熟悉的风景改变了许多,甚至连路都记不甚清楚。兜兜转转费了点劲才找到一个停车位,然后下车,沿着记忆里的路线一步步走回他的童年。

 这条胡同已经没多少人在住,因为国家要保护老北京特色才没被拆除。远远就听到猫叫,他站在胡同口,这时候北京要七点多才日落,四五点的太阳余温正烈,给整条巷子都铺上如火如荼的金色。一只黑猫从巷子这头跳出来,王杰希的眉头跟着一跳,看着它轻巧地跃上墙壁,爪子踏在破旧的窗台上,听到人声,回头望一眼,然后向更深更远处走去。

这只猫的身形要小很多,尾巴也不是这个样子,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

不是它。

怎么可能是呢,十几年过去了,当年那个疲惫的午夜,意外造访他窗前的那只黑猫,怎么可能还在呢。

王杰希继续往胡同深处走,一只两只,更多小猫探出了毛茸茸的脑袋,它们都不怕生的样子,一只猫对他喵了一声,其余的小猫也叫了起来。声音细细的,很温柔,和十几年前那个夜晚听到的一样。

他停下脚步。不再走了。

他知道它在。

巷子深深窄窄,金色的,安静的,像一条静止的河,化成他掌心一条深深的纹,横亘生命。

一切都在。

他、家人、微草、他的荣耀、他珍视的想念的渴求的一切,都在,都有希望,那就好了。

北京的夏天很长,他的未来还很长。

 

(五)

 

一打开家门就被射了一脸,女孩子张狂的笑声响在他耳边。王杰希摘掉彩带刚想出声教训她,却发现眼前的马尾女孩不是自家妹妹,是柳非。

“队长回来了呀,生日快乐!”

高英杰、许斌、刘小别、袁柏清……一干微草队员坐在他家客厅里,见他回来,一个个站起来朝他贺生。

“哥你怎么才回呀!大家还以为你被堵在高架上了呢。”王杰希的妹妹从厨房里钻出来,拎着两瓶果汁。

“今天还好,一路绿灯。”

“那是,咱们微草绿嘛,队长生日,都得给个面子。”

“就连股市也……”

“卧槽你闭嘴!”刘•手速爆表•小别赶紧掩住袁柏清的嘴。微草一众都知道他们队长平日里除了荣耀以外的另一大爱好,最近的股市……当着队长的面儿说,这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果不其然,王杰希悄悄翻了个白眼,一边卷起衬衫袖子,“你们聊着,我去厨房看看。”

“队长我来帮忙。”小高乖乖跟上。

 

吃饭的时候一片祥和,白滚滚的饺子冒着热气,王妈妈炒的菜色香味俱全。微草的孩子们可羡慕他们队长了。 

王杰希捧着碗,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微草的队员们把他当做最尊敬崇拜的领袖,爸妈以他为荣,弟妹听自己的话甚至比父母的话跟有效,他有满腔感动和感谢,在座的也一定想听他说点什么。

满腔感动宣之于口化为短短的一句感谢:“这是我第一次和家人,还有微草的大家一起过生日,谢谢你们,我很高兴。”

 

饭后查查短信,刷刷微博,看看群,和往年一样收获了满屏的祝福,平日里一脸苦大仇深和他呛声呛得最厉害的黄少天反倒是最积极的一个——积极度主要体现在祝福语长度上。接着是叶修,这个懒到死最不注重这种形式的人也发了一条祝福给他。

 微博上粉丝的祝福不计其数,荣耀论坛上甚至有粉丝主动聚集起来做了个生日祝福视频给他,视频里的王不留行在飞,王杰希在笑,披着微草的队服,目光坚定,一路向前。最后是许多人一齐喊的生日快乐。

有千百个人记得这个日子,有千千万万的人希望他快乐,不止在今天,而是以后的每一天,直到永远。

王不留行:谢谢大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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