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未来 15

没写完……


十五

 

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沿着盘山公路飞驰,道路两侧山体稀稀拉拉站着几棵蔫哒哒的常绿树,其他落叶树萧条得只剩一具具张牙舞爪的骨头架,透过光秃秃的枝桠,一座建得极其壮观的山间别墅从萧瑟冬景里显出一点山明水秀的颜色。

从市区出发,开车两小时才到曹家的老宅。大门两侧站着保安,面色严肃,不知道还以为里面是某个国家级安保的秘密基地。进门后是一个露天庭院,一座座精致的假山和石林错落其间,老水车慢悠悠地转,将山里引来的活泉水翻得汩汩流动。曹丕在水车旁停下车,好让飞溅的水花洗一洗一路过来吃的灰。刚下车,管家就走了过来,板着脸伸手找他讨钥匙,要把车开到妥善的地方。

曹丕嬉皮笑脸,“叔,新年快乐。大过年的,别那么严肃,笑一笑,十年少。”

管家不为所动:“进去吧,老爷夫人还有四少都在里面等。”

“那我这车,您有空帮我洗洗哈。”

父子两人在管家变脸之前一溜烟跑进正中间的五进老宅。他爸家里这些管事的个个又凶又横,战斗力八百,完全不把他们几个少爷放在眼里。曹丕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在曹操身边,有时候他怀疑这些人是他爸从街头巷尾招安来的古惑仔。

“爸,妈,您儿子和孙子回来了。”

父子俩一人拎一袋山下采购的零食、碟片、桌游之类的东西,以期借这些现代文明的产物度过被曹操支配的预计不会太舒坦的新春佳节。

曹家老宅外表古朴雅致,内里却修得富丽堂皇,现代公寓该有的电器、家具一样不差。足见主人虽然有隐居乡野的心,却受不住箪食瓢饮的苦。曹丕每次踏进大门都要腹诽一遍,和他爸一样,表里不一。

他爸曹操架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报,见两人进来,也只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曹叡遂拐到厨房,把在超市顺道买的冰淇淋放冰箱冻着,然后回身叫了声奶奶。他奶奶卞女士刚把炖好的鸡汤盛出来,一见孙子回来,汤也顾不上了,戴着隔热手套就往曹叡脸上糊,还好半路被曹丕挡了下来,“妈,您先别激动。”

“唉,乖宝,回来了啊,饿不饿啊?先去你爷爷那儿吃点水果垫垫肚子,奶奶亲手做了你最爱吃的菜,咱们一会儿就开饭,啊。”卞女士两眼放光,几句话把曹丕父子赶出厨房,又苍蝇乱转地动了起来。

平日里负责给曹氏夫妇做饭的大厨手无寸铁,看着卞女士亲力亲为忙活这忙活那,哭笑不得,走也不是,帮也不是。

两人又回到客厅和曹操相顾无言地呆了一会,曹丕向曹叡使眼色,父子俩心有灵犀,意会言传,曹叡站起来,故作自然地拉了拉毛衣下摆,说:“爷爷,我回房换件衣服。”

“我进去看着他。”曹丕紧跟着起身,两人提着续命的零食、碟片、桌游,逃跑似的溜进房间。

在房间里一呆就呆到了开饭时间,曹丕曹叡从各自房间里出来,猛地听到一声怒喝:“曹植,出来吃饭!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曹丕身后有人一迭声答好,接着戴眼镜的青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慢腾腾地趿过来。

曹植扶着额角,一脸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曹丕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对方额头上贴着纱布,嘴角也有淤青的痕迹。不顾他爹还在某处虎视眈眈,忍不住嘴贱:“怎么,艹粉被人男朋友打了?”

“喂!你瞎说什么!”曹植色厉内荏,心虚地瞟了一眼曹操,后半句音量主动低了下来,“喝醉酒摔了一跤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曹丕乐不可支,曹植丢了面子,撸起袖管要过去和他拼命,这时曹操已经在餐桌坐定,勃然作色,板着脸吼了一声:“都闹什么!还不快来吃饭!你妈为了你们一大早起来忙活,做了这一大桌子菜,还没规没距!”

两人被泼了一盆即时冷水,遂偃旗息鼓,夹起尾巴做人,一顿饭吃得胆战心惊。

 

年二七,曹丕带曹叡回曹家老宅,司马也收拾好东西,和两个儿子踏上了回W城的火车。

曹丕躺在他的kingsize上翘着二郎腿看电影,窗帘拉得紧实,漏不进一丝天光,家庭影院的体验效果让片中痴男怨女的剪影有如重现于世一样,逼真得怵人。

老曹的恶趣味所致,附近方圆五里没有另一处有住人的地产。平时家里一大堆佣人,有家的都放假回家了,没家的或一家子都在的,曹操让他们住到偏厢的独立小楼去。偌大一个房子,从东到西走一圈,没多少活人气息。

曹叡沉迷电脑游戏,大过节的曹丕由着他;曹植又整天神神叨叨,搞艺术搞出一个大型车祸现场,躲还来不及;至于他爸妈,曹丕自然不会往枪口上撞,不是骂他私生活混乱不肯成家就是怨他逼走了前妻甄女士,这些问题无不戳中曹丕最近的烦心事,最好敬而远之。

他耐不住寂寞,一寂寞便要愁肠百结吟咏唱作,以前会去酒吧找朋友排遣一二,后来遇上司马,便往他家里跑。眼下既不能下山,也不能找司马,只能待房间里看碟了。

曹丕嗑着瓜子,耳机里女主正在念一大段词控诉离家久不归的男主。他想起司马懿。司马对他说过,要不是生计所迫,他能这样嗑瓜子看电影躺到地老天荒。曹丕摊开手脚躺平,用司马教他的奥义用心感受了一下,也没觉得多好。

不过一个家有一个负责躺就行了,也要有人负责赚钱养家的。

“二哥,你在不在。”曹植敲门。

“干嘛?”

“开门。有个东西你帮我看看。”

曹丕不知道他想搞什么,没好气地下床开门。

“哈哈哈哈!,没想到吧!”曹植从门缝里挤进来,绕过他蹦到床上滚了一圈,还没尽兴似的踩了两脚,全套动作一气呵成,和小时候一样。曹丕无语地看了一眼他,没把人薅下去。

“这是什么。”

曹植扔给他一本书,“我新诗集的样书,今天白天刚送到的。荀叔叔做责编,郭叔叔亲自修订,厉不厉害?”

曹丕额角青筋跳了跳,按捺住脾气道:“曹老四。”

“再过一遍实体校对就能正式出版啦,预计来年开春整个L城的书店新书区全是我的《洛神》,你帮我看看,你有没有什么宝贵的意见呀~”

“你大晚上跑我房间来吵我休息就是为了炫耀颍川他妈的给你出了书?”

曹植毫无惧色,摘下眼镜后两只双眼皮格外明显的大眼睛无辜地盯着曹丕:“对啊。看,我的成就。你大学不是写了好多,不去找荀叔叔吗?我看走个后门签约还挺容易。咱们可是一个文学院出来的,你要输了哦哥。”

这一下着实踩中曹丕的痛处,一把拎起曹植的领子,边把人往外赶边吼:“几岁了还那么幼稚,从小跟你比这比那,烦都烦死了。老子今年给公司赚的也不少好吧,你是不是想让我拿钱砸你狗头。赶紧滚。”

砰地摔上门,曹丕扯开衣领深吸了一口气。

 

心中郁结难消,曹丕找了条围巾围上打算出门冷静一下。

客厅灯亮着,有人压低了嗓音在说话。曹丕脚下不自觉轻了。

卞女士低声啜泣:“这都第三年了,年年盼他回,年年失望。每次咱们一家坐在一起我就心疼,我的阿彰一个人在外面该多苦啊。”

曹操低着头,像一头年迈的雄狮。“你别说了。”

“老大都去了那么多年了,他要是在,这会也该成家立业,一家团聚了。你想他就想他,让我的孩子吃苦算什么!”

曹丕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往后退回房间,背贴着门坐了下来。暖气很足,寒意却攫住他的手脚,幼时兄长惨死的记忆悄无声息地倾轧着他坚固的防线。

每年过年他和曹植都会回老宅住,名为一家团聚,但实际上他们已经三年未曾真正全家团圆了。他三弟曹彰入伍多年,这几年跟着大队守边防,由于种种条件限制没法批假回家。事实上按照曹家的资源,要让一个孩子回来并非难事,但曹操有难言的私心,或者说,根本不愿意见到这个儿子。

所有人都说,他的第三个儿子最像老大。

曹丕坐在黑暗里,心里谈不上有多大波动。十几年一须臾,十岁的小男孩如今都年近而立了,真的没那么脆弱。但总归是会难过的。

 

除夕夜。

万家灯火。

曹家餐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管家许褚一家都住在宅子里,年夜饭和他们一起吃。华丽的吊灯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暖洋洋,一团和气。食物香气腾腾,让人食欲大振,桌上酒盏交错。许管家的儿子许仪比曹叡大不了多少,两人在桌上打打闹闹,互相拌嘴,曹操难得没有阻止,一桌子其乐融融。

空着的两个座位显得尤为讽刺。

曹植说今年要带女朋友回来,时候到了却无踪无影,给的解释也差强人意:分了,说走就走。曹叡学习成绩依旧不错,没有可苛责的地方,但是头发太长不剪,仪容不端。卞女士挨个儿批评,仿佛这不是一顿阖家欢乐的年夜饭,而是年度批斗大会。

最后矛头转向曹丕。卞女士先吸一口气,神情转为幽怨,曹丕眼看他妈眼眶里泪花浮现,连忙转头装没看见,破天荒地给曹叡夹了一筷子菜。

“宝贝儿,多吃点。”

“叡儿都快上初中了,你说你,当初做什么要分开,阿甄多好的一个孩子,说离就离。你得多混账才能做出这种事。”

在长辈面前有时讲道理是行不通的,曹丕不答话,埋头扒饭。他虽告诉自己母亲不明白个中缘由的控诉不值得听,但左耳进,总归得过脑才能右耳出。过了脑,难免就上了心。

“你什么时候才肯改改这德性,好的不学专门学你爸风流成性,你问问他现在后不后悔。阿丕啊,妈上星期发给你的微信你联系了没有,姑娘挺好的,和咱们家门当户对,配你不差。”更年期的女人战斗力难以想象,饶是在外不可一世的曹操此时也一语不发,力求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以免再被误伤。

曹丕就当耳边有一万只声音挺好听的苍蝇合唱,一概热情、礼貌、三不知。

吃完饭曹叡拿了所有长辈一人一个红包,份量十足,够他叡少开学后骚上天,美滋滋地回房睡觉。曹操夫妇想到一些伤心事,精神头不大行,看了一会春晚也早早回房歇息了。曹丕和曹植替他爸去各房给小孩派红包。

回到客厅里,桌上残羹冷炙没人收拾,兄弟俩对视一眼,认命地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曹植先下手为强挑了擦桌子的轻活儿干,曹丕收罗碗筷,放到洗碗机里。机器开始嗡嗡嗡运作,他双手撑在流理台上,感到一阵空虚。

曹植干完活擦了手,从身上摸出烟盒,递给曹丕一根。曹操不允许他们在家里抽烟,但从小他们两人相处的时间最长,在大人眼皮底下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做。曹丕抖机灵打开抽油烟机,两人在洗碗机哗哗的背景音里惆怅地抽烟。

“你心情不好啊?”

“你心情好?”

“不太好,但比你强。”曹植学他撑着身后台子,叹息似的吐出一个烟圈。“年年都这样,有些坎过不去,永远不会翻篇。今年,依旧是无聊的一年呢!”

“我什么时候能有新嫂子啊?”

曹丕沉默了几秒,“我不结婚。”

“是不能结还是不愿结?”

“结果都是一样的。”曹丕狠狠吸了一口,烟丝迅速燃烧成灰,摇摇欲坠。他打开水龙头,把剩下的和烟蒂一起冲进下水道。“阿植,我选了一条不太好走的路,也不能确保未来的日子会太平。但我做出了决定。这不是试一试,这个命题是必然且长达终生的,再也没有侥幸可言。”

曹植静静听他说话,烦躁地扒了扒头发,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你真的很烦人,本来今晚是想偷溜出去喝酒让你背锅的,算了,你走吧,我帮你望风。这个点外面一个活人都难见,这酒吧是王璨开的,他人在。”

曹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心情大好地揉乱他弟一头艺术家卷毛,接过名片,裹上风衣出门。

路面结了一层霜,曹丕怕车子打滑,开得很小心,蜿蜒直往山下去。山林俱寂,前路漆黑未知。他没有去曹植给他的名片上说的酒吧,而是定下了方向,开往一个芬芳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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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桑泊莫 转载了此文字  到 Мечты
    我一个鹞子翻身就点了转载嘻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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