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未来 09

作天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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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花店年末租约到期,司马春节过后会正式入职颍川,花店自然就不能顾得了。便趁节前还不忙,把店里的鲜花清点一下。开在老城区这片也不会有人接盘,只好收拾收拾,能送人的送人,该扔的扔。

阿师放了寒假,对大扫除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跟着司马屁股后头鞍前马后地递水、递鸡毛掸子、搬花盆儿。

门口放了两盆日本海棠,枝桠向中央弯曲欹倾,一左一右,造出一道天然的拱门。让这个灰扑扑的花店多了几分活泛气。

司马在这两盆树上费了不少工夫,在寒冬里也不显颓态,反而长势喜人,花开得参差淋漓,红白粉相间,煞是惹眼。花盆也不是普通的瓷盆,颜色和上面的彩绘都和花的姿态衬极。

他站在门口,摸了摸冰凉的花瓣,屈着食指抵在唇边沉思。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曹丕发信息:什么时候有时间?来我家搬一下东西。新年礼物。

对方回:下班过去。

 

店里的摆设看上去整齐,花卉分门别类地码在架子上,大点的就搁在地上,每一类都细心地贴了标签纸。但只有司马知道,他对这些花并不十分上心,有新鲜的花到,便见缝插针地搁上去,挤挤挨挨的,一捆压着一捆。幸亏这个地方没什么顾客,不然在大众点评中环境那栏,那得评个不及格。

真要收拾起来够他受的。

这厢司马正踮着脚把架子顶久无人问津的花搬下来,那厢阿师蹲在一堆散花散草中揪花瓣玩。上层架子终于清空了,司马累得额头上蒙了一层薄汗,站在梯子上抹了一把,往下看找阿师的动静。

小豆丁被埋在横七竖八的藤蔓中,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对藤类植物感兴趣。

“司马师你小心一点……”司马话音刚落,阿师抬头看他,刚想举起手向爸爸炫耀自己的新发现,突然哗啦一声,小小的手臂不知道缠上哪根枝条,藤条枝蔓牵牵连连,他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没挣动,于是低头好奇地使上蛮力一扯——

对面架子上的花花草草盆盆罐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由一根藤条牵连着,哐当哐当掉下来。

同时,铁艺架子失去了重心,和纷纷往下掉的鲜花一起,向下倾斜。

只是一瞬间。

司马浑身像过电一样,一个激灵,抛开手中的东西,跳下梯子一个箭步过去抱住了被猝不及防的变故吓得愣在原地的儿子。花草枝叶和灰尘扑簌簌地砸在两人脸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铁架子尖锐的边缘就重重戳在了他的右肩上。

“爸爸——!!!”

 

曹丕对着后照镜向上吹了口气,十分满意自己今天吹的发型。锁上车,步伐轻快得像有一只凌雀在心尖散步。

男孩惊惶的叫声刺破旧式公寓的遮雨檐。

曹丕心脏一沉,加快脚步走进店里。

司马蹲在地上,右半边身体不自然地缩着。最开始的麻痹已经过去,分明的痛感顿时传遍四肢百骸,疼得他不由蜷起身体,额头上冷汗涔涔。

“司马,怎么了。”

司马抬头看他一眼,眼眶湿润。

“没事,撞了一下。”

曹丕扫了一眼像飓风席卷过的现场,倒在他们身边的铁架子,和司马肩上渗出的血色,顿时面沉如水。

他扶司马站起来,对方发出一连串心惊肉跳的抽气声。曹丕皱起眉:“走,去医院。”司马摇摇头,“没事,一点轻伤,扶我上楼。”

曹丕没有动,突然转身,蹲下,捏着阿师的肩膀:“宝贝儿,自己回楼上去,把门关上,不要害怕,叔叔带你爸去医院看看。”

阿师收住眼泪,点了点头。除去意外刚发生那一刻的惊慌失措,这时候镇定下来,冷静得不像一个七岁孩子。

看着司马师慢吞吞地往楼上走,楼梯拐了个弯,楼上楼下的视线均被挡住了,曹丕再次矮下身,捞起司马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停车的位置离花店只有十几米距离,司马身材纤细,但并非病弱,一米八几的高个被横抱着,画面不要太美。

司马窘得不行,但左手被他用双臂锢住,右手又因为肩上的伤不敢使力,推拒无效,脸红到了脖子根。

“曹丕你,非要——”

 “我?非要什么?”曹丕把人放到座椅上,绕回驾驶座,还不忘给司马系上安全带。“放心,你儿子没看到。”

“我伤的是肩膀,又不是脚,自己能走。你不要借机动手动脚。”

“哪能啊,你受伤我担心还来不及,哪里想到那么多。”

曹丕发动引擎,目视前方,没有看司马。后者抿了抿嘴,沉默下来。

 

医生检查过后,说没什么大事,除了肩膀上的瘀伤较严重,其他都是枝叶刮到蹭到的擦伤。处理一下肩上刮伤的豁口,打一针破伤风就好。

“衣服脱一下,脸上这些小擦伤上点药就好,不碍事。肩膀回去自己敷药,要定时换。天气冷,可能好得慢些。洗澡的时候注意不要碰到水。”

曹丕站在司马身侧,拧着眉,叫人辨不清喜怒。司马左手抓着外套领子,右手动弹不得,一动必然要拉扯到肩膀的伤口。

“那个……”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搭把手。”

曹丕回过神,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对方衣服一件接一件褪到臂弯,露出大片青紫斑驳的瘀痕和中心一个小小的利器豁开的血口子。

他贴在他身后,气息覆上来,微凉的指尖碰到对方裸露的皮肤。

司马的耳廓渐渐热了起来。

护士给司马的脸抹消毒水,感慨道:“你还算幸运,都是轻伤。要真正割出血来那种啊,帅哥你这张脸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咯。”

司马不以为意地笑笑,他倒不在乎破没破相,又不是小姑娘,何况他又不靠脸吃饭。

“脸倒不打紧,手没事就好,我还靠它吃饭呢。”

曹丕听了警惕地挑了挑眉,冷声冷调的:“你想干嘛,也不看看背后这块都肿成什么样了,手还能动?这段时间你什么也别干。”

司马伸出左手到他面前晃了晃,争辩道:“这不还有一只嘛。”

这只手素净白皙,甲床修整秀气,没有多余的缀饰,骨连皮,皮连骨。多一分是赘余,少一分尤嫌不够,让曹丕想到刚出土的野茭白,咬一口,清甜而唇齿回甘。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曹丕捉住司马的左手,低下头去,放到唇上亲了一下。

特响的一声。

就在两人旁边的护士动作一顿,半张脸往口罩里埋得更深了。

 

“伤口倒是不严重,不过受伤面积比较大,一拉一扯得牵连一大片,不要提重物,平时干什么多注意些,不过有条件的话最好还是不要乱动。你……呃,家属……说得对,这段时间就当做没长这只手吧。”

医生呵呵一笑,司马尴尬不已,接过单子谢过对方,回头看见曹丕懒洋洋地倚在医院墙壁上,那表情显然是在憋笑。

城北的小医院显然和曹家钦定的高级医院不同,曹丕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在乌泱泱的排队取药的人群里也使不上。取完药,时间又过去好久,曹丕倒是沉得住气,耐心地在一旁等他。

“好了?走吧。”

曹丕转着车钥匙,走在前面。司马在后面跟着,出了医院,曹丕动作快,已经把车开到路边等他。

一通折腾后,天已全黑,傍晚的冷风吹得司马不由眯起眼睛,心腔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潮热。

“曹总,”他把双手缩到大衣袖子里,拢着襟口站在车窗旁和曹丕对视,“我们谈谈吧。”

曹丕愣了愣,垂下眼睫,掩住漆黑瞳仁里的情绪。“司马懿,你只叫过我的名字一次。”几秒后他复又抬起眼睛,目光沉静,嘴角翘起:“是我忘了,你现在得有人服务,不好意思啊。”说着下车绕到另一边替他打开车门。

司马无奈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上车。”

“曹丕……”

曹丕一把带过他,粗暴地把人塞进车里。

“回去再谈。”

这个人在他面前总是一副上世纪法兰西归来的留学青年模样,春风化雨的温柔和天生的骄矜总是恰到好处,司马从未见过他这样冷硬的语气,他聪明地选择避开逆鳞,不去挑战他怒气的阈值。

车内安静,曹丕怒气冲冲地开着车,连眼角余光都不屑于分给他一点。

整齐划一的路灯在高速行驶中连缀成一条河流,稀薄的光亮平稳地淌进车里。

“两次。”突然硬邦邦地来了那么一句。

“什么两次?”司马皱眉,曹丕留给他一个不辨喜怒的侧脸。河流的波光时晦时明地拓在他脸上,像会发光的水母四处逡巡。

“只有在你生气、无奈或者被我逼急的时候才肯好好叫我的名字。你每叫我一次曹总,我就觉得这么些天我做的事毫无意义。公司是我爸的,我只是……代管而已。”

“……”司马喉结滚了滚,感到一些力不从心,“你几岁了?在这种碎催小事上闹脾气有意思吗。”

“我只是不开心。”

司马琢磨着语气,“我一直在、计算你说的未来有多大的可能性实现,你没有错,是我,我一直在尝试克服……这个阶段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你只是找炮友或情人,劝你别找我。我会很认真地对待我们之间的关系。”他说得磕磕绊绊,与职场交际上游刃有余的司马懿判若两人,但尽量把每个字咬得清晰坚定。“我不反感你的接近,但在外人面前你让我很被动。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和态度去回应你,我只能退,当做我们不是朋友,没有别的关系,我只能当你是陌生人。对不起……”

曹丕全程沉默地等司马说完,他越是沉默,司马就越不知道如何继续。他在这件事上表现出封闭的态度,像个早恋被发现的学生,一脸怍色地听着老师的说教,回头仍然我行我素。

“你不够坦诚。”曹丕冷冷地说。方向盘一甩,拐进路边一条巷子,停下。“你为什么不愿回家说,是因为阿师的存在让你心虚吗?那天在厨房明明试过了,你不仅不排斥,还主动回应了我,你明明有感觉的。”

曹丕的眸色渐深,像被水汽浸湿了,看上去深情又难过。

巷子口黑黢黢的,看不见的巷子深处有轻微的响动,像无人造访的秘密被惊扰。

司马叹了口气,揉揉额角。

“阿师,不知道我和他妈妈分开的真正原因。”天地间唯一的光线只剩仪表盘发出的蓝光。司马知道对方在看自己。

司马错开与对方胶着的视线,自嘲笑笑:“这孩子早慧,一直以为我和他妈妈离婚是因为我们不合适,他以为凡事都能像解一道题一样,比起在一起生活,分开更是最优解。阿师从小就懂事,为了不让我不舒服,甚至不怎么提他妈妈。现在才来告诉他,我们离婚,他和弟弟被迫分开,是因为我喜欢男人。”

“我不知道这孩子以后能走多远,但就他现在表现出的潜力和意志,我决不能让他行差踏错一步。”

“我不确定我是否在乎你,也不知道你有多大程度在乎我,但我必须在乎我儿子。”

司马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曹丕:“你明白吗?”

听完,曹丕全身伏到方向盘上长舒一口气,轻声说道:“还好,只要不是你讨厌我,就都还好。”

司马紧绷的表情有些松动,暗暗掐住指尖,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拥抱这个男人。

 

回到家,司马抱着阿师狠命顺了一通毛,本来淡定的阿师都被他爸过分热情的举动搞得紧张了起来。

“爸,你没事儿吧?”阿师小手贴上司马的脑门,“我看到了呀,砸到的不是脑子啊。”

曹丕在一旁大笑出声,司马黑着脸把人从膝盖上扔下去,面向曹丕。

一只手不能动,另一只手孤零零的,怎么放都显得局促。司马把左手放在裤子上摩挲几下,气氛有些尴尬。“我没事了,今天谢谢你。天色黑,这里不比市中心,你路上小心些,早点回去吧。”

曹丕淡淡地看着他,没说话。

叮咚。

门铃在这时响起。

“外卖到了,阿师去开门。”曹丕喊道。

男孩在房间里清脆地应了一声,随即,小旋风似的冲出来,蹬蹬跑向门口。

司马:“……”

曹丕:端庄.jpg

 

三碗墨鱼皮瘦肉粥。

曹丕探出脑袋和司马师平视,“阿师,你爸爸这几天用不了右手,我们只能喝粥。你去找几把勺子好不好。”

阿师小鸡啄米状点头,飞快地从凳子上下来,到厨房里拿了三把塑料小勺。柴犬头给曹叔叔,大尾巴狼给爸爸,常用的兔耳朵给自己。

想了想又把兔耳朵放到司马碗里,自己抄起大尾巴狼,舀了一口粥,“早就想换了。”

司马:“……”

曹丕和勺子顶部的柴犬大眼瞪小眼,“……你们家就没有低调点的勺子?”

“喏,还不是这位祖宗非要买的。”

“我哪有。”

“狡辩。还非要从老家带过来,也不嫌重。”司马假装生气,轻叱他,“还给我,用你的兔耳朵去。”

阿师张了张嘴,心说两根勺子能重到哪里去啊。谁年轻的时候还没喜欢过胡里花哨的小玩意啊。

“不还。我不喜欢兔子了。”阿师捧着碗挪到椅子另一边,不让他爸够着。

曹丕本来安生喝粥,被司马父子俩人一闹,笑得打颤,拿起自己的勺子放到司马碗里,换对方的大尾巴狼。“我跟你换,这只柴犬,一看就是好人。”

司马的表情当场凝固,看着曹丕没事人一样用他的勺子,一口一口喝。也不知道是真不拘小节,还是故意的。

罢了罢了,两人连口水都交换过了,还怕一支勺子?

 

喝完粥,曹丕要回去,司马送他下楼。

“你今天想送我什么新年礼物?”

司马一拍脑门,“不说都忘了,被这出给闹的。喏,门口那两盆,都是一样的,你挑一盆。”

曹丕顺着他目光方向看过去。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没开灯的店里只有淡淡的月光漏进来,洒在层层叠叠的花瓣上,一片冰霜色,像雪地上的盈盈舞女。

曹丕笑起来。

“很漂亮。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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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桑太仙女 三把汤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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