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泊莫

勤勤恳恳造作,兢兢业业摸鱼

未来 06-08

没想到吧!


 

曹丕要出半个月的差,临走前把曹叡托付给郭小姐。

“麻烦东西非要自己住,我想送他回宅子也不好,老太太心结一直没去,一见他就念叨他妈的事,唉,闹心。”见到郭小姐时,曹丕讪讪地刮了刮鼻梁。

自从那天和司马不欢而散后,心眼堵着一口气顺不出去,成天没事干的时候就拧着眉神游天外,公司女同事私下聊八卦的群为此都改了名字:我的老板是忧郁系男子,可见这人的哀怨气压都扩散范围着实不小。那天虽然在最后强行潇洒扳回一城,但本质上还是算落荒而逃的。对方轻描淡写地掐住了他七寸:曹丕承认,郭小姐长得漂亮,识大体,工作上无可指摘,对他们父子俩的生活更是处处妥帖,进退尺度拿捏得当,除了送生日礼物那一回,对方的用心让他有些动情,乘势撩拨,引来对方一通抛却矜持的表白以外,从不逾距作非分之想。这样一个完美女人,说他没有肖想过那还真是有负八卦小报给他塑造的神秘花花少爷形象,只不过是曹丕自顾不暇,一边是摸不清喜恶的儿子,一边是家里神神叨叨的卞女士,加上他老曹家管得住心管不住屌、管得住屌就管不住心的祖传坏德性让他迷茫又后怕,没有做好万全打算,就只能这样在同事和情人的天平上忽上忽下地暧昧着。这几天曹丕深切地反思自己,对郭小姐更是深怀芥蒂,连着几天态度都有些冷淡,眼下却跑来求人帮忙带儿子,对方还没发表意见,曹丕自己先尴尬起来了。

……一切都要怪司马懿,要不是那人照着自己脑袋来了那么一下,醍醐灌顶了,灵魂受洗了,打算把一身花花草草都摘干净重新做人了,他和小郭还和以前一样和和气气。这个锅得让他背。

不是没想到把曹叡送去他那儿,两个孩子有伴儿,自己出差途中还能时时打个电话问候两声。岂不美滋滋。但考虑到自己才从对方那儿铩羽而归,突然又像没事人一样跑去叫人帮忙带孩子也太奇怪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老板,老板!你想什么呢那么入神,笑得好恶心啊……”郭小姐恶寒地搓搓手臂,“还有别的要交代吗?”

“唔……你就看着他,带个早晚餐,别让他饿着就行。其他的你就不用操心了,都这么大了,让他学学独立独立。”

“好。小叡在我这,您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曹丕又补了一句:“辛苦了,过完年给你加薪哈。”

郭小姐愣了愣,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搞定秘书,曹丕向曹叡招招手,“儿砸,过来,爸给你办了个卡。”

曹叡受宠若惊,居然给我办了卡!我堂堂曹氏三代目叡少,卧薪尝胆11年之久,终于要有自己的银行卡啦!曹叡内心狂喜乱舞,面上却还要假装淡定,脚步不疾不徐,面部肌肉抽搐得像肉毒针打过量了。他从带全班去洗浴中心爽一把脑到包下L城最大的KTV呼朋引伴聚众淫乱个三天三夜,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真想跳起来给他爸一百个么么哒。难怪今天他看起来格外慈眉善目。

格外慈眉善目的他爸俯下身,从口袋里掏出L城一通卡,献宝似的:“我昨天特地去办的呢,就是借给你用用,回来得还我知道么。儿子啊,不亲自下基层体验就不知道,原来在L城,要想快意纵横,没有公交卡还真不行。以后咱们少开车,多坐公共交通,保护环境。”

曹叡:????????

曹丕察觉到儿子的情绪,温言劝道:“你都五年级了,别整天想着人接。人家郭阿姨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很忙的。坐地铁多方便啊,不知道路线就去问隔壁曹爽。乖,啊。”

曹叡气得旧疾复发:“曹、曹爽……人家曹爽他爸爸每、每天都接他上下学。”

“噢……”曹丕煞有介事:“所以他爸顶多做到部门主管啊。你不同,你以后是要继承整个曹氏的,你知道咱大魏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的吗,就是从基层一步一步打拼上来的。”

 “你要是不愿意也行,”曹丕微笑地上杀手锏,“回老宅住,爷爷的司机每天接送,让你拉风到天上去。”

曹叡对老宅避之不及的程度和他爸不相上下,一想起别墅里三层外三层的黑衣保镖,和一见自己就捏着手帕哭对不起他妈妈的奶奶……

“还是坐地铁吧。”

郭小姐笑着摸摸他脸蛋,“你爸吓唬你呢,阿姨有的是时间,天天接你。”

 

父子俩站在门口道别,曹丕和往常一样,揉儿子的脑袋。曹叡的头发又黑又顺,随他亲妈。他格外宝贝这一把头发,一直蓄到耳后,跟班里那些赶时髦的小姑娘似的。学校三令五申男生头发长度不得超过3厘米,他总能敷衍过去。曹丕蹂躏着他脑袋,“头发有点长了啊,等爸回来带你去发廊玩耍哈。”

郭小姐在一旁听着,脸一红,含羞带怯地怼了曹丕一手肘。“跟孩子说什么不正经的浑话呢!”

曹丕侧身笑着躲开。郭小姐也笑。她穿着鲜艳的撞色呢子裙——曹丕从不让公司的女员工穿死气沉沉的OL套装。发梢每个卷儿的弧度都有如精密计算过完美,她化了精致的妆,眼尾一抹珠光橘,眼睛弯起来像朵朵葳蕤的夏花。隆冬时节看她一眼,便有暖意从眼底流到心里。

她和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家三口。

“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郭小姐说。

“不用,我打车。你早点回家吧。这逼崽子可会整幺蛾子了,你得养精蓄锐啊。”

“那……好吧,你路上小心点。”

郭小姐有点落寞,但依然保持着笑容,等到曹丕出了门,电梯门在她眼前合上,她转过头:“曹叡小朋友,今晚想吃什么?”

自始至终曹叡都在旁看着他们,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盯着郭小姐好看的笑容,声音闷闷的,“火鸡面。”

 

第二天郭小姐开着MINI Cooper去学校接他。

校门口行人如织,然而美女与香车的搭配总是招人眼球。曹叡一出校门就看见了。

脚步顿了一下,曹叡抿着唇,抓紧了书包带,低头混在人群里快步绕开了。他今天带了公交卡,也问了曹爽坐几号线到家。

他看见那个花店叔叔站在马路对面,长身玉立。司马师,他的新同学,聪明内敛的插班生,正朝对面走去。

司马懿也看到了曹叡,勾起嘴角笑了笑,朝他挥挥手。

曹叡张张嘴,左右看看车流,要过马路。

“曹叡!”

有人叫他。回头时,郭小姐踩着高跟鞋,仙女下凡一样朝自己过来。

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窝蜂围过来。难道大家都要过马路,都要去对面找司马师的爸爸吗?

“曹叡你爸今天怎么不来接你啦?我想和他拍照。”

“欸,这个是你妈妈呀!好漂亮啊!”

“婆婆,你家还缺儿媳妇儿吗,上小学的那种。”

婆你妈婆!看不出来我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吗。曹叡气呼呼地翻了个白眼,朝郭小姐挤出一个笑,钻进车里。

过了五分钟,曹叡坐在后排,长腿屈着,半瘫不瘫。

校门口人流量大,交通秩序不好,LY小学的学生有一半家里非富即贵,暴发户也多,车辆乱停乱放,学校出面整改了几次都没解决问题。郭小姐倒车倒了好长时间,他等得无聊,球鞋鞋尖一下一下蹭着干净的地毯。换作他爸,油门一踩作狮吼,跟不要命似的,半条街都得给他让路。眼下困在车里,一分钟挪一步,还不如跟司马师和他爸,走路得了。

现在是五点整,从公司到学校开车最快也要半个小时,证明她还没到下班时间就过来了。曹叡想,这是公然翘班啊。

“我爸飞机还没落地呢,您就消极怠工,不太好吧。”

“哈,这都被你发现了。我现在的工作呀,就是照顾好你。你爸会谅解的。”

曹叡撇撇嘴,他不喜欢这句话,好像她比自己更了解曹丕似的。

“他在的时候您可劲儿怠工没事,让他自己忙死去。他不在,大事小事可都得您来管,你一翘班,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处理,你又不在,不就亏大了。”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呀,你爸要是知道了,也不知道该骂你还是夸你。”

曹叡心头腾升起一股烦躁,皱着眉冷冷回嘴道:“您放心,他不骂我也不夸我,他通常情况下根本不理我。”

 

半夜暖气突然失灵,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回荡着深冬怪物的跫音。曹叡在被窝里睁着眼,缩成小小的一团仍然冻得无法入睡。手机屏幕熄了又被他摁亮,曹丕事先在他手机里存了郭小姐的电话,他盯着那串数字,迟迟没有拨出去。他知道,再晚那个女人也会来。但这一切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为了他爸才对他笑、翘班来接他、给他做好吃的。对他千般好,都不是真心的。

曹叡越想越难过,眼泪哗哗地流了一枕头。

曹丕去南美出差,书上说南北半球季节相反,现在那里是夏天,一定很暖和吧。今晚一颗星星也没有,雾霾遮了整片天空,他那里呢,是不是满天繁星,还有盛夏的虫鸣?

曹丕可真行,自己跑去避寒,把他留在这个冰窟窿里,要把他困死在寒冷和孤独里。还放出豢养了快一年的冰霜巨兽,嘴里吐出冰剑不停地扎他,浑身又冷又痛。

曹叡蜷缩着四肢,乱七八糟地做梦,梦里囫囵骂着曹丕这个坏爸爸。

 

隔天早上,郭小姐用曹丕给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曹叡。其实曹叡早就醒了,听着门外动静,以为遭了贼,害怕得躲在衣柜里不敢出来。

叩叩。

“郭阿姨?”

“小叡你醒了吗,我买了豆浆油条,还有粥,鸡蛋灌饼,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都买了些。”

郭小姐挽着袖子,头发盘得高高,以前他妈妈做家务的时候也这样。她麻利地收拾起客厅,嘱咐他:“粥是家里带来的,应该还热着,今天起晚了耽搁了一下,做的有点仓促,对不起啊。”

曹叡抽抽鼻子,两眼酸胀,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坏小孩。

可他还是无法不做他想地全然接受对方的好。

他走过去,握住郭小姐的手腕,制止她把桌上的花丢进垃圾桶。“您、别动,这个,这个不能扔。”

“这花都放好几天了吧,你看瓣儿都黑了,丑不拉几的。”

曹叡摸着鼻子讪笑:“呃,我爸,我爸品味比较异于常人,他就喜欢丑的花。”说完背过身去心虚地吐了一口气,怎么感觉像是在骂人呢。

他爸不知道为什么对司马师家卖的花独开青眼,时不时就带回一把插花瓶里。曹叡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就没多问,只是这一回都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也没见他换新的,也不扔,不知道犯什么矫情。

未及郭小姐反应过来,曹叡迅速松开手,把墙角的扫地机器人抱过来,笑道:“这些活儿不用您费心啦。这都快八点了,您不是还要上班么。我爸说了,我们家都是从基层干起,做家务这种小活我还是会一点的。”

 

昨夜的冰霜恶魔附在他身上,终于在上课时露出了獠牙。曹叡支着额头,脑袋发胀,一个喷嚏堵在气管里不肯出来,弄得他鼻子胸膛都痒痒的,难受极了。别人是病来如山倒,他的病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缕一缕流泻,以身体能清晰感知得到的速度稳步压境,一点一点蚕食少年蓬勃的生命之火。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撑到放学,用过晚饭他回房就睡。

郭小姐在客厅给曹丕打电话,他的耳朵如同灌铅,截获到的一些零星句子落在耳窝里又瓮又闷,像回荡在古代深宫里的舂米声。没错,他就是帝王无情抛弃的原配的儿子,被发配到冷宫舂米的。

曹叡蒙头盖上被子,四肢弓成一团,像一只受委屈的小狗。他累得要命,但又不困,神经突突地跳,生理的疼痛和心理的委屈在他血液里叫嚣。他听不清郭小姐说了什么,只知道他们聊了很多。她声线甜美,笑起来尤甚,隔着千山万水经天纬地都能在舌根咂出甜味。像葡萄一样,他爸最喜欢这种甜得发腻的东西了。

他躲在被窝里大口呼吸,干涩的眼皮逐渐被泪水浸湿。

曹丕离开的第四天,距离凌晨十二点还有一个小时,曹叡跳下床,收拾了书包,留下一张纸条,抓着他爸给的交通卡,溜出了家门。

 

 

深夜。司马整理完稿子,摘下眼镜伸了个懒腰。烟盒空了,被他攥在手心捏扁。走到窗前,打开一条细缝吹风醒神。

一个星期前下了初雪,天气始终没有回暖,气温表的指针越压越低。

他探头往下看,下面是黑漆漆的水泥地。这一片房子有些年头了,未经规划的筒子楼,没有现代小区概念,自然也没什么园林设计,稀稀疏疏几棵泡桐,一到冬天只剩枝干,峭楞楞的一排树影,大半夜一看还挺骇人的。

司马歇够了,准备关电脑睡觉。电视里说今夜有雪,明日将满城梨花。他对未来的天气自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期待,但是眼睛能换一种景致,不再是单调无趣的灰,也挺好的。

这时候门铃响了一声。

司马吓了一跳。他在L城没几个朋友,知道他住所的更是少之又少,如果是颍川那群疯子,也会事先发短信知会他一声。

是那个人?

司马的心脏沉了沉,站在原地反复做了几个深呼吸,握紧拳头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去,先是一撮凌乱的呆毛,来人还没有平复呼吸,头发随着胸口的起伏荡来荡去。是个小孩的身高。不是他。司马松了口气,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在往下是一张少年的脸,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线,司马看到他冻得发白的嘴唇和不断翕动的鼻翼,睫毛上还挂着闪闪的雪粒子。

司马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不是他,是他儿子。

这有区别么……

门外的少年似乎在犹豫,手搭在门铃上,迟迟没有勇气按第二次。

司马打开了门。

“叔叔……”少年轻轻叫了一声,如同小猫细弱的呜咽。那声音仿佛穿山渡水而来,每一个音节都艰涩得如同混了砂砾,一出声,便血淋淋,任凭谁听了都会心软成一塌糊涂。

门口卷起一阵冰冷的穿堂风,司马反应过来,一把蓐过冻得发僵的男孩,张开双臂把他裹进怀里。接着,曹叡用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喷嚏糊了他一脸口水。

司马:“……”

“叔叔……”曹叡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先进来,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司马拍他身上的雪屑,天气预报说的没错,外面果然飘起了霰雪。这傻孩子全身又湿又冷,不知道在外面淋了多久。

曹叡迷迷糊糊的,牙关打颤,口齿不清,浑身都在发抖。“我、我找不到,花店,就记得……然后,找了很久,雪很大,我、病,生病……”

司马摸摸他额头,倒吸一口凉气。身上凉得跟冰棍似的,额头却是滚烫的。司马也慌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只会一个劲地拿温热的手心焐对方冰冷的身体。

“我、冷,冷,头疼、头很疼……”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司马紧紧搂着少年,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曹叡瑟缩在他怀里,颤抖得像只受惊的羊羔。

 

等到曹叡情绪平复下来,司马给他倒了热水喝,又差遣人去洗澡,把一身冻得像冰条的衣服换下来。他去阿师房间找备用睡衣,浅眠的阿师被突然漏进来的光线弄醒,皱着眉头咕哝了一声,司马唯恐他被吵醒,举起一根食指在他面前神神叨叨地晃了几下,响指一打——“睡。”阿师眼睛一阖,又被梦貘拽回黑甜的梦乡。

曹叡洗完澡,回过味儿来,觉得自己刚刚的表现要多丢人有多丢人。耳尖红红地坐在沙发一角搓手指,简直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太丢人了,堂堂曹氏三代目叡少,竟然做出扒着人家不放,一把鼻涕一把泪往人衣服上摸的蠢事,对了,还说话结巴。

“现在能说话了吧,来,说说看,为什么大半夜跑出来,还下着雪,拍《富士山下》啊?陈奕迅同意你了吗?”司马抱臂站在沙发前面,和上次面对曹丕一样,如一条瘦月光,清寒刺骨,光是看着都后槽牙发冷。不同的是现在他没披大衣,拿去给曹叡盖腿上了。

曹叡涨红了脸,抬起眼睛怯怯地看他,掏出一张公交卡。“从家里出来,随便上了辆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就发现在附近了。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只记得你的花店在这儿。”

“你爸呢?”

“出差去了,去好几天了。”曹叡掰着指头算了算数字,更心酸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司马气结:“你爸总不会傻到没托人照顾你吧,不好好在家待着,为什么跑出来?”

“那个女人,”曹叡拔高音量,郁结了许多天的闷气终于找到宣泄口,一时气势如虹,激动得眼角都熏红了。“我知道她喜欢我爸,她对我好都是为了给我爸看,她根本不是真心的!根本不是……她给我熬粥,接我放学,送我礼物,她、她……”

司马心里虽然槽多口无,但为了不吵醒阿师,只得放低声音安抚:“好好好,你别那么激动。你爸这个人,喜欢他和对你好没矛盾啊。”

“有矛盾!你也对我好,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爸?”

“……”司马眼皮一跳,这小子……

上一次他和曹丕谈得并不愉快,之后也没有再联系过,他虽然一直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但仍然没法突破自己的心理防线。

我哪里对你好了,我现在就想把你赶出去。司马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打着哈哈:“傻孩子,因为我是阿师的爸爸啊,你是阿师的同学嘛。”

曹叡的表情突然凝固住,变回刚进门那会儿那条冻得眼神呆滞的流浪狗,瞪圆眼睛看向司马身后。

司马回头,阿师揉着眼睛站在房间门口,头发睡得东倒西歪,眼神却是清醒的。

“爸,我上厕所。”

曹叡嗷呜一声倒在了沙发上。

“我完了啊啊啊啊司马师看见我了呜呜呜呜呜,他要跟别的同学说了,全班都知道我干的蠢事了呜呜呜呜。”

司马父子对视一眼,阿师打了个呵欠,幽幽地离开案发现场回房间睡觉。

曹叡打了个响嗝,“……他不会乱说吧。”

“看他心情,你安静点就不会。”

“哦,那我睡了,叔叔晚安。”话音刚落曹叡就躺回沙发里,拉起司马的大衣裹成一团。

“……”司马再一次体会到曹家人反客为主的不要脸,没有别的法子,也只能让他留下来过夜了。

“起来。我们家房间少,只能委屈你睡我的床了。”

“不用,我睡沙发就行。”曹叡有点脸红。

“您可别,万一你爸知道我让你睡沙发,龙颜大怒,我们父子俩在L城就不太能混下去了。”话说到一半,司马意识到什么,差点咬到舌头。一颗心惴惴的,心跳在耳边鼓噪地响。

怎么又想到了曹丕,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半夜,曹叡小朋友不负众望发起烧,絮絮叨叨说胡话。司马没睡熟又被吵醒,觉得自己头上快冒青烟了。是曹丕派你来的折磨我的吧,是吧,绝对是吧。

他按住太阳穴。不要想他。

别去想他。

别去想曹丕。

 

喂药,换毛巾,擦汗,司马机械地重复着这三件事。长夜漫漫,司马睁着眼,感受时间在皮肤上留下一分一秒的凿痕。

折腾到凌晨三点,烧总算退了一点,糟的是家里备的儿童退烧药用完了。

司马坐在床头,床头壁灯像一双渴睡的眼,两双眼睛沉默地对望。曹叡烧没退,他得看着。

司马拿出手机摆弄。

界面停在短信编辑许久,始终空白。备注上写着:曹叡的爸爸。

说什么呢?

你儿子在我手上,不想他死的话就立刻准备一包小柴胡放到人民广场第三个垃圾桶里?

能说什么呢,他们之间。

出了许久的神,直到屏幕变黑,司马还是没把短信发出去。

他去厨房倒水,走到客厅的橱柜前时,在地上拾到了一包之前匆忙之际掉落的小柴胡。

手机屏幕刹那间亮起。

 

 

 

“你喜欢紫葡萄还是绿葡萄?”

 

司马顶着沉重的脑袋从房间出来,搬出毯子,一头栽进沙发里,恨不得全身的骨头关节都陷进沙发绵软的缝隙里。

怕曹叡后半夜再烧起来,他强撑着精神守了一夜,加上时不时跳出来那些拼命想逃避的命题,身体与精神双重折磨,他累得像连续加了三天三夜的班。司马半梦半醒地想,他自成年起就没这么心力交瘁过了,跟个怀春少男似的,不就是被自家孩子同班同学的家长撩了一下嘛,三十几岁的基佬还装什么纯情,慌什么慌,丢人。

手机短信提示响了一声,司马揉着眼睛去看,看清是谁发过来时手机差点脱手砸中鼻梁。

同一个短信界面,编辑框里还留着手机主人反复删改后留下的一句看似不痛不痒,实则欲盖弥彰的问候,不停闪烁的光标像在嘲弄他的软弱不决。司马大脑一下清醒了大半,眼疾手快把草稿清空。

“你喜欢紫葡萄还是绿葡萄?”

司马稳住心神又看了一遍,嘴角忍不住抽搐:大半夜你就给我发这个?是什么样的自信让他觉得我一定喜欢葡萄?我能选C吗。

他一边吐槽,一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紫葡萄个头大,多汁,绿葡萄太甜。阿师和他一样都不喜甜,那还是紫的吧。

“紫葡萄吧,怎么了?”

“没事。”对方发了个笑脸,“知道了。”

对面没了下文,司马一头雾水,但也没精力跟他掰扯,裹紧了毯子重新躺下。

平时盖的被子拿去给曹叡盖着发汗了,这条从柜子底刨出来的毛毯并不那么适合安睡,散发着一股经年未见阳光的潮气。更重要的是,毯子短了好大一截,完全盖不住腿。

寒气从双足蹿起,直击脑仁,司马蜷着脚趾头,把身体弓成一根紧绷的汗毛,一点刺激都会让他突然弹起。

不多时,曹丕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司马接起,等着对方开口。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国内都快四点了吧。哦对,我这两天飞阿根廷出差,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司马张张嘴,他想说我知道了,还想说其实你可以不用特地告诉我,但这会儿人家的儿子正睡在自己床上,又要解释一通,更说不清了。察觉到曹丕的呼吸频率不太对,像在做什么剧烈运动,喘得厉害。司马眉头一皱,“——你在干嘛?”

“爬山。”对方语气无奈,“我不是到布市开会嘛,项目谈了一天,对方非要带我逛逛他们南美小巴黎,一不留神就跑这么远来了。”

“你知道么,就阿根廷那个很有名的瀑布,王家卫电影里那俩谁——”

“我知道。”司马吸了口气,截断他的话。

曹丕沉默了一秒,“电影说得没错,这种仙境一样的地方得跟爱人一起来,我跟个直男鬼佬游山玩水,没意思。”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直男。”

“那可不,同类之间是有心电感应的。唉,不聊这个了,那几个又在边上叽叽呱呱,我还要装作听得懂的样子,烦。”曹丕似乎把手机拿远了些,对旁边人说英文。那头水声轰隆,似乎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潮气。司马听不大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那个男人薄唇一张一合,轻轻咬出一个词。lover。

像靠在他耳朵说一样。

电话那头随即爆发一阵哄笑,接着又是他听不懂的鸟语。司马耳根发烫,长手长脚的窝在沙发一角出神。双足在黑夜里白得刺眼,他一只手覆在上面取暖。

又听见曹丕说:“对不起啊。”

司马心说是呢,你可真是大大的对不起我。儿子随爹,一个劲地往平头老百姓家里赖,想安生睡个觉都不行。然而脑内活动再精彩纷呈,话到嘴边却只剩疏离客气的那套:“发什么疯呢,好端端的怎么就对不起我了。”

“我原本也只是想试试看,发个消息,想着你睡着了也不会回。没想到你还在,熬夜加班么?你现在是在颍川吧?回头我得跟你老板说说。”

“没……出了点事,处理完准备睡了。”司马小声说着。

那头嘈杂声突然变少,似乎是曹丕绕到了僻静的地方,他听见他缓慢呼吸着,声音压得低低,“到这个地方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司马啊,你说我要是在这里跟你表白,结果会不会比之前好点儿?你那么圆滑,会不会拿水声太大我听不清这种蹩脚借口搪塞我?我不太喜欢那种调性的电影,也就大学时候上媒介批评课看过一回,到这儿来却奇迹般记起那么多琐碎的细节,满脑子都是如果你能在我身边会怎么样。我可真喜欢你啊,司马老板。”

水声激越,司马的心脏擂得比疑是银河落九天的那个瀑布还激烈,耳根烫得像要冒烟,从耳朵,到脚掌,都热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烹煮雪水的茶炉,先是冷,炉壁炉心都是冷的,然后有人把他放到火炉上煮,慢慢焚至沸腾。

全世界只剩下水声,和那人不疾不徐的呼吸声。

静谧的凌晨,司马疯狂地眨眼,只有这样才能在不吵醒屋里两个熟睡的孩子的前提下保证自己理智在线。这个男人自从那一次打了直球后再没和他讲过话,还以为没得到理想中的回应,这少爷就会放过自己,那日离开前有点搞笑的宣言也只是情急之言。没想到他还较真了,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直球,练顺手了都?

 

他想起那天曹丕的话。

——“就是想和你搭讪,想和你闲扯,和你待在一起,分走你的注意。

——“换个说法,喜欢你,想和你做爱,想和你待在一块儿看叡儿和阿师长大,想要能够一眼望见尽头的未来。”

手机发烫,司马的耳朵也烫。他们现在隔着全世界最远又最近的距离,从他这一刻处在坐标一直往地下,穿过植物的根须,穿过岩层,穿过熔浆,穿过一切确定或不确定存在的物质,从地球的另一头破土而出,就会到达另一个人身边。

他能感受到汹涌的爱潮从地心喷涌而出,焐暖他冰冷的脚心,漫过脚背、膝盖、肋骨,抵达心脏。

除了小学第一次收到女孩的情书以外,司马三十几年的人生里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热得快要流汗,想下楼到冰天雪地里狂奔,把心里这团乱糟糟快要爆炸的情绪都吼掉。

“你……干嘛说这种话啊,大半夜的……”司马越说越小声,若放在平时他还能从容应付,偏偏是这种场合下,三更半夜,四下无人,所有微妙的情绪都无处遁形,心里那股不自在和害臊能翻倍发酵。

“大半夜怎么了,你怕睡不着啊,还是说你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嗯?听着我的电话自慰么?”

“喂……你身边有人吧。”司马反驳他都没力气了。

“怕什么,他们听不懂。”曹丕低低地笑起来,“要是可以,我还真想让他们都听听——欸,老哥,我爱你在你们这儿怎么说啊?”

“……你打电话过来就是跟我废话这些?没事挂了。”没等曹丕说话,司马当机立断挂了电话,手机扔出去老远,把被子蹬到一边。他现在全身热乎乎的,被子反而碍事。

老旧的弹簧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司马在半人宽的沙发上滚了两圈,眼睛亮得像深夜出动觅食的狼,掩都掩不住的兴奋。

跳下沙发捡起手机,看曹丕发了好几条短信,内容无非是逗他玩。司马磨了磨牙,工作时间都这么玩世不恭,公司怎么还不倒闭。他深吸一口气,拨话。

“歪,干嘛,睡不着,想跟我激情裸聊了?”

司马自动无视他这些屁话,刚刚的短信里也这样戏弄他。

 “曹……”一出声嗓子就卡住了,司马赶紧清了清喉咙,一口气说完,跟背稿似的,“曹总,您再好好考虑考虑吧。咱们才认识多久啊,我刚搬过来,很多事情手忙脚乱,多亏了你的帮助,这些我实打实的感激。但是大家都是带孩子的,过日子不容易,我还没想给自己的生活再添一道麻烦,我想,我们还是维持在家长和家长的关系就好。”

曹丕截住他话头:“只是感激吗?”

“……不止感激。是,你符合我对爱侣的一切要求。但是,”司马心一横,“我还不想……”

“你只是暂时不想,就是说我还有机会对吗?”

“你现在不过图个新鲜,征服大龄单身父亲的成就感的确让人蠢蠢欲动,但是久了你就会发现,我这个人,很麻烦,又很无趣。”

“我明白了。”对方说,“既然你担心改变现在的生活会是麻烦,也行,就暂时退回普通家长关系。说真的,我从小学开始带我儿子,还没遇到长得和你一样好看的家长,这一生能成为彼此的家长不容易,要且行且珍惜啊。”

司马听他瞎贫,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嗯……你那么优秀,一定能找到陪你到未来尽头的伴侣的。”

“所以只要向你证明和我在一起并不是多添一道麻烦,你就会考虑我对吗?”

“唉……”司马扶住额头叹了口气,“能先不聊这个么,我快要被绕晕了。跟你说件事儿……”

“嗯?”

“你儿子在我手上。”

“嗯?你要多少钱?咱们约定个暗号,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曹丕在那头谑笑,“不过你得等等,我还得过两天才回去,委屈你照顾我儿子啦,绑匪先生。”

司马:“……”

我是说真的,你儿子真的在我家……

 

司马这一觉睡得极其安逸,没做梦,但身体的感觉像在漂流,轻柔的海浪一波接一波,不晃,很舒服,让人觉得要一直漂到亿万光年外。

醒时已经是正午了,醒来五分钟后司马的脑仁还木着,睡到不知今夕何夕。

总觉得哪里不对。

——家里安静过头了。

昨天晚上他的确收留了一个迷失儿童吧?怎么两个孩子都不在了,噢,今天周五,去上课了。

等等!司马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都顾不上穿,冲到阿师房间一看,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不见了。

自己的房间也是,两床厚被子齐整地码在床头,床头柜上搁着水杯和勺子,依稀还能看出昨夜照顾病患的痕迹。

司马定了定神,被子叠得好好的,不至于出事。约是看自己睡得熟,就没有叫醒,两人结伴上学去了。

餐桌上放了两张纸条,都一手齐整钢笔字。

阿师写:爸,我带曹叡去坐公交了。

曹叡写:叔叔,我带司马师去吃早饭。

司马第一次发现曹叡这烦人东西还有点好处。作为单身爸爸拉扯孩子的第一年,冬天一到,他每天早上起床都无时不刻不在想,要是阿师有个像样的小伙伴就好了,青梅还是竹马随便都行,手拉手结伴去上学,一起在路边早点摊买烧饼,能让阿师开朗些不说,更重要的是,自己就能偷懒晚起了!可惜这个愿望多年未实现,司马不喜欢吵闹的地方,儿子随他,虽然和同学相处都和和气气的,却始终没有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钟校长的小儿子:我仿佛听到有人在夸我帅。)这回也算因祸得福了,没白瞎牺牲了一晚上的睡眠时间端茶送水照顾曹叡这个麻烦精。司马美滋滋地想着,又躺回去睡了个爽。

司马懿,业余杂志撰稿人,梦想是当个睡到自然醒的宅男。但现实中行事端方规矩,从来不敢放任自己在生活上掉链子,终于自我放纵了一回。

睡醒后司马开火给自己煮了一碗面,然后去公司交接这周的工作。荀彧看出司马今天心情好,趁机丢给他一堆杂七杂八的琐碎工作不说,还打蛇上棍开口邀了两篇经济专刊特稿。司马工作热情高昂,没多想就答应下来,然后高高兴兴地早退去学校接孩子。

放学了,果不其然又看到曹叡。后者跟个没事人一样,和他们上同一班公交车,轻车熟路地掏出公交卡,嘀——脸皮是和他爹一样厚,但至少比他爹有眼力见,还知道自己刷卡。

三人回到家,司马去做饭,曹叡和阿师就窝在客厅里写作业。

 

“司马师,曹叡,洗手,吃饭。”

“又吃鱼……爸你的试验什么时候结束,已经很好吃了。”阿师一看桌上的菜品,小脸皱成一团。

几个星期前有一回曹叡的爸爸来接他放学,把他送到楼下就走了。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是因为那天他喝到了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鱼汤,一口气喝了两碗,疯狂赞美他爸:太好喝了爸!你手艺真不错!他爸神色却怪怪的,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我谢谢你啊。阿师莫名其妙:喵喵喵喵喵?我惹你了吗,夸你的鱼汤好喝欸。

也是从那天起,现年七岁的司马师开始了每日一鱼的苦修生涯。

各种各样的鱼,煎炸煮蒸烤焖炖,花样百出,味道千变万化,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不如第一次的鱼汤好喝。阿师以为他爸在做试验,以食客身份积极发表意见,并为他爸的不稳定发挥表示遗憾。

司马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白花花的肉到他碗里,“说什么呢你,来,多吃,鱼眼珠子对视力好,吃啥补啥。”

曹叡坐在桌子另一头大快朵颐,味道实在不咋样,但他实在是饿极了,塞得满嘴鼓鼓囊囊。对司马狂竖大拇指:“太好吃了,叔叔你手艺真好。司马师你别挑食,会长不高的。”

“你说谁长不高。”阿师轻蔑地看了曹叡一眼。

司马没被花言巧语唬住,淡定开口:“吃完饭我送你回去还是叫人来接?”

曹叡一听,吓得饭都忘记咽下去了,使劲摇头。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自己有家不回,家里人担心怎么办。”

曹叡疯狂摇头:“我爸不会担心的,我家没别人了。而且我走之前留了纸条给郭阿姨,您不用担心。”

我担什么心啊,关我屁事。司马心里白眼翻滚得像锅里煮沸的鱼丸,“那你就打算在这儿住下去?”

曹叡沉默了。低头想了想,掏出口袋里的公交卡,郑重地推到司马面前。“叔叔,这是我爸的公交卡,虽然只是公交卡,但是本质上它还是一张卡,曹丕的卡。我跟您说实话吧,我爸……其实是大魏集团的继承人,我呢,就是第三代继承人。您在L城不会没听过大魏吧?您如果收留我,我们曹家人最重感情了,一感激,说不定就给你留一笔灿烂的遗产了。”

司马:“……”

很好,很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父子,大的那个不管自家儿子是死是活还能跟自己调情,小的这个为了住自己这套破房子自作主张替亲爹盘算好遗产的去向,我怎么就攀上这等高枝了,何德何能啊。

司马扶着额头,觉得自己可能要犯高血压。

道理其实很简单,曹叡这种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住惯了舒舒服服的大房子,如何能习惯他们这种寒门敝户?不过是心里闹别扭,没处去,在他这里图个新鲜。这点和他爹也是一样的。

“你自己说说,你住在这儿方便吗?我们家条件就这样,顶多吃饭的时候给你加双筷子,没好吃好喝供着,没人伺候你穿衣洗漱,你能受得了吗?”住两天新鲜劲过去后还不得哭着闹着要回家。对方只是个半大孩子,重话不能说,司马只能晓之以理:“再者,你衣服不在这儿,洗漱用品不在这儿,我可不给你买,你怎么住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班曹爽是我亲戚,住我家隔壁,我叫他明天给我带就是。”曹叡满不在乎地挥手,还朝阿师眨眨眼,露出同流合污的坏笑,“司马师还帮我一起列清单,曹爽是有点爱欺负人,不过他为人仗义,不怕东西带不全。”

要造反了。

司马深呼吸——

“出去,两个都给我出去!”

 

 

 

曹丕坐立难安地望向窗外,前方目光所及全是亮红灯的车屁股。

冬天日落得早,此时大半都消失在天际后,剩一把镶着金边的弓还挂在一溜车屁股尽头。此情此景苍茫寥廓,搁平时说不定能激起他诗兴大发,然而现在他什么搞文艺的心思都没,急得在后座蹭来蹭去。

“歪,小郭,我堵在高架上了,你赶紧去LY小学接一下曹叡和一个叫司马师的小孩,送到……”曹丕报了个地址,挂了电话,才松了口气。

车子随着车流向前挪动了半米,窗外还是半个小时前隔壁车道那张臭脸。对方刚好也转过头来看他,眼珠子泛绿,长得像个混血。两人相看两厌,曹丕朝对方竖了个中指。

开车的光头司机从后视镜斜睨他一眼,粗着嗓子囔他:“二小子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他妈屁股被狗咬了?看把你急的,谈恋爱了?”

“差不多吧……叔,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再堵下去老婆又要没了。”

“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你小子净会折腾,非要挑这个时候回来,再缓一天能死啊?这不遇上晚高峰了呗。倒是你,成天瞎搞,这回又是谁,刚刚跟你打电话的?”

光头叔叔是曹丕他爸的私人司机兼保镖,年轻时在道上混过,一脸横肉,凶得很。他们兄弟几个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教训起人来毫不敷衍。

“不是她。我跟小郭就是纯洁的上司和下属关系。”

“你也老大不小了,叡小子也长大了,能不能收收心认真处个对象?别再出去勾搭小姑娘了。”

曹丕理直气壮:“我没勾搭小姑娘。人家岁数比我还大呢。”

“哇,又找了个比你大的?你这口味倒是比你本人还从一而终。”

“没办法,年龄和性别在真爱面前完全没有战斗力嘛。”曹丕躺在后座摊平身体,想起一个人,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笑。

 

门铃响的时候司马还在和红烧肉缠斗,为了不糊锅,他必须倾注十二分精力,一边看菜谱一边掐表算时间,还得时刻提防突生变故,一顿饭做得满头大汗。

曹丕今天回来,在电话里说要司马给他接风洗尘,司马没说答应对方就挂了,留给他拒绝的余地都没有,蛮横得要死。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到了与对方约定的日期,去超市采购的时候却鬼迷心窍,忍不住以款待客人的规格买了一堆他和阿师两个人可以吃三天的份量。

鬼迷心窍,实在是鬼迷心窍。

曹丕电话里说俩孩子他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家了。门铃刚好响,司马洗了手去开门。门口站着放了学的阿师和曹叡,还有上次和曹丕吃饭时在商场门口遇见的女人。

呀,霸道总裁的俏秘书。

司马以为是曹丕,围裙没摘就匆匆来开门。他嫌头发太长碍事,在脑后松松挽了个结。手背上还淌着水珠,脸被厨房的油烟熏得油汪汪的,要多邋遢有多邋遢。

郭小姐朝他微笑:“您就是司马先生吧,我们见过面,在SM,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你好,进来坐吧。”

司马很快回过神,趁郭小姐往客厅走,摘掉围裙,扯下发绳儿扔进垃圾桶,手指插进头发里胡乱捣弄几下,让自己看上去得体一点。

“我老板还堵在高架上,怕俩孩子等急了,就先叫我送他们过来。没打扰您吧?”

司马面带微笑,“没事,辛苦你送他们回来。”

“真羡慕司马先生和我老板的友情,他啊,一回来就往您这儿跑,要不是因为这事,我还不知道他改签了机票,提前一个星期飞回来呢。”

郭小姐佯装嗔怒,嘴角却是带笑的。个中意思司马怎么会听不明白?只能尴尬地笑着。

“郭小姐这么说你老板坏话,不怕他回头给你穿小鞋?”

“您认识我们老板的时间不长吧?他这人虽然表面一副阴沉沉的样子,看起来很凶,实际心里住着个怨妇,女人心里想什么他都清楚。稍微了解他一点的,都不怕他。”她笑得见眉不见眼,“司马先生是L大毕业的高材生吧,果然,他对您这种人才,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司马笑容一僵:“什么意思?”

对方觑着他神色,“我也不知道您和我们老板是怎么认识的,回去他叫我查查您资料,我还问他呢,他说要挖角。”

“挖角,他这么跟你说?”司马抱着双臂,嘴角勾着凛冽的弧度。

“是啊,不过看样子……没挖成吧。”

司马冷哼一声:“是啊。”

不仅没挖成,还把自己填了进去。

两人笑了一会儿,郭小姐起身告辞。司马送她下楼,再回厨房掀锅时,锅糊了。

“操!我的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擦黑时曹丕才到,阿师给他开的门。小豆丁抬着头,眼睛像躺在丝绒盒里的玻璃珠子,黑白分明。

曹丕疲惫但兴奋地朝他笑了笑。

“欢迎回来。”

“谢谢。”

前脚刚踏进屋,后脚司马就黑着脸从厨房里出来。糊锅一时爽,清洗火葬场,焦糊的黑色物质黏在锅底,司马像清理牛皮藓小广告一样,脸都快贴到上面去了,刷了二十多分钟才刷干净。

两人打了一个久违的照面。

彼此眼中的自己都不怎么体面。一个风尘仆仆,眼眶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些许铅灰色的胡茬,眉间挂着长途飞行的疲倦。一个满身狼狈,围裙上沾满油星和洗洁精的泡沫,一副搞砸家务的手忙脚乱和无可奈何。

曹丕先笑了起来:“好饿啊,什么味道,有东西烧焦了?”把行李包扔到一旁,抽着鼻子往厨房走。

司马脸一黑,把他往外推,“你先闻闻自己身上什么味道吧,出去出去出去。”

曹丕抬起胳膊嗅了嗅,皱皱眉问道:“不介意我用一下你们家浴室吧?”

司马愣了一下,心说我就是介意也没用啊。“……往前走左拐,你自己去吧。”

曹丕嘴上不饶人:“当然是我自己去了,司马老板想服务我啊?”

司马:“……”

 

曹丕洗完澡,桌上菜也齐了。五菜一汤,鱼香肉丝、苦瓜酿肉、糖醋排骨、水煮青菜,一锅浮着辣椒油的豆腐汤,还有烧糊的红烧肉。

司马有洁癖,油烟黏一身,头发上都是油星子,十分不舒服。他拿好衣服,想等浴室蒸汽散散再进去洗。这时候阿师已经坐在餐桌前叫唤:爸爸,好饿啊……你快去洗澡吧,我们赶紧开饭啦。

“啧。”司马烦躁地蓐了蓐头发,一头扎进大肆弥漫着另一个男人气息的浴室。

司马快速冲完澡就奔餐桌。他头发留得挺长了,还带自然卷,打湿之后服帖地垂在耳边,露出整张白生生的俊脸。

“你看什么看,还吃不吃了。”

推开曹丕的脸,司马不自在地抖了两下,被盯了那么久,鸡皮疙瘩都上来了。

“吃吃吃。”曹丕移开视线,嘴角噙着笑,眼角余光里还存着那抹象牙一样白的颈子。

阿师在他的专属椅子上坐定,抽抽鼻子品一品今天菜色,满意拍掌:“太好了,终于不用吃鱼了。”

“你爸还会烧鱼啊?”

阿师点点头,“我爸在做试验,我们前两天天天吃鱼。”

“是嘛……”曹丕意味深长地睇了司马一眼,后者脸一红,埋头扒饭。

吃完饭俩小孩撒丫子到客厅继续棋盘厮杀,曹丕帮着司马收拾碗筷。过了一会儿曹丕也出来,抱着儿子亲亲热热。

“儿子,爸给你带了礼物。来,这是你的,这是阿师的。”

把礼物分给两个孩子后,曹丕瞟了一眼桌上的跳棋,顿时来了兴致,“多大了还玩跳棋,教你们个古典玩法。听过弹棋没?没吧,我就知道。这弹棋也就古代那些贵公子会玩,老曹家传男不传女的独门秘技,您瞧好嘞。”

一边玩棋一边聊天,曹丕差不多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全套出来了。

“大半夜招呼不打偷跑出来这事儿回去我再跟你算账,先说别的,你怎么那么要脸呢,别人的房子说住就住,给司马叔叔添了多少麻烦你知道吗?”

曹叡虽然觉得自己的厚脸皮大约是承袭面前这个人,但自知理亏,抿着嘴不说话。

曹丕环顾了一下小小的房子,没发现其他可供一大活人生存的地方。

“这几天你睡哪?”

“司马叔叔把房间让给我睡。”

“他呢?”

曹叡低头看了一眼沙发。

曹丕会意,慢慢转过头来,发出夸张的抽气声,一掌拍在他脑袋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这下欠人家这么大一个人情,崽啊,我们父子俩可能要花一辈子来还了。”

在一旁专注研究曹丕倾囊相授的新玩法的阿师突然抬头,眼神复杂。

曹家父子:“不不不你别误会……”

 

教训了曹叡一顿,曹丕又晃悠到厨房,司马正背对着他洗碗。他和上次一样,静静地靠在门框上用眼睛描摹他的背影。

司马关了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珠。

“你带了礼物给阿师?”

“嗯。”

“我替阿师谢谢你。”

曹丕失笑:“你怎么不按套路来啊。还以为你会问你怎么没有呢。”

“我学小孩子讨什么礼物啊。”

“好吧,虽然跟我预想的有些出入,不过还好,”曹丕慢慢踱步过去,掰着对方肩膀让他面向自己,“算起来,司马老板年纪要大我一些吧?那算我讨你一个机会,让我送你礼物呗。”

司马被撩惯成条件反射,手虚撑着洗碗池的边沿,心脏噗噗狂跳,这少爷又搞什么幺蛾子,俩孩子可都在外面呢。

曹丕掏出一个盒子。中央嵌着一颗通体乌黑的珠子,材质像是玛瑙,不透光,却是很通透莹润的色泽,仔细一看并非是纯黑色,而是一种人工无法调合的天然深紫。

珠子坠在一根绳子上,浑然天成,像一颗真葡萄一样,热带种植园里的清甜果香扑鼻而来。

司马愣神许久,直到对方取出珠子,双手绕到他脖子后,为了防止如此亲昵的姿势带来两人都不愿陷入的尴尬泥沼,司马带着笑意开口:“你给每个人都带了啊?”

“也没有。随便逛逛,看到合适的就买。呃……给我妈和小郭带了一套宝石,我妈祖母绿,小郭海蓝。这几天辛苦她照顾曹叡,也该表示表示。”

冰凉的珠子滚落到锁骨处,吻上温热的皮肤。“你和他们不一样。在当地杂货市场的小摊上看到这颗珠子,当时我就想,不管他卖不卖,抢也要抢过来。诶,你转过去一下,绳扣不好系。”

司马依言转过身,无言地打了个激灵。这话说的,连回绝的余地都不打算给他啊。

为了方便他给绳子打结,司马把散落在颈上的头发拨到一处,露出后颈。曹丕手指时不时擦过上头异军突起的颈骨,黑绳子衬白皙的皮肤,异样的骚动在两人皮肤与指尖相触的地方蔓延开。

那块地方越来越烫。司马分不清是他自己身体的温度,还是对方越靠越近的吐息。

曹丕吻在他后颈嶙峋的凸起上。

司马浑身像过电一样抖了一下,忙缩起肩膀躲开,想回头,又担心眼神接触会引发更大的风暴,于是他侧了侧脸,用余光扫视对方。

曹丕虚虚揽着他,眼睛是温柔的海。海面卧着两枚皎白的月亮,湛湛清辉洒在起起伏伏的波浪上。

司马的腿有点发抖。

“我想亲你。”

“不行!”

司马肃起脸,后退一步,想拉开距离处理眼下,不料髋骨磕上流理台坚硬的大理石,顿时疼得他眉头紧皱,曹丕趁他无暇他顾时伸手按住他肩膀,欺身而上。

腰被迫重新贴上冰凉的流理台,对方的气息从后颈游移到唇上,犹觉不够。司马被他亲了一会,嘴唇麻麻的,脑袋发木,忍不住张嘴吸了一口空气。曹丕趁机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吮尽他口中的津液。

鼻尖是熟悉的沐浴露香气,和浴室里如薄被般轻柔覆盖不一样,这次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侵略。

亲了一会儿,两人气息紊乱地分开,曹丕的眼睛又亮又野,带着面对更加年长的司马时独有的少年气,用气声在他耳边说:“你看,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还介怀那天晚上的事。

司马心情复杂地看了看他,撇撇嘴推开人走出厨房。

“欸,这碗还没擦呢!”

司马气急败坏:“你擦!”

曹丕拎起擦碗布,傻乐了两声,好甜。“好好,我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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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太是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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